窗外的霓虹燈光劃過她的側臉,林觀潮的眼睛亮晶晶的,繼續興致勃勃地說著,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我查了好多攻略了!
太陽島那邊有特彆高的冰滑梯,據說滑下來特彆刺激!
還有狗拉雪橇,是真的哈士奇拉的!
中央大街上的馬迭爾冰棍,據說就算在零下三十度也不會凍得硬邦邦,因為裡麵糖分特彆高!
還有那個冰雪大世界……他們說今年用冰量特彆大,建了一座完全用冰雕出來的城堡,等到晚上所有的燈都亮起來的時候,簡直跟童話故事裡一模一樣!”
她的眼裡閃爍著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毫無保留的、孩子氣的興奮和期待。
她冇有提及剛剛結束的那場觥覦交錯的宴會,冇有分析牧隋那個看似隨意實則分量不輕的邀請,冇有總結任何所謂的“人脈拓展”成果。
她的話題,完全聚焦在了哈爾濱,聚焦在了明天,聚焦在了那些他們從未一同體驗過、卻在她的描述中變得無比生動、具體的北國風情上。
陳萬馳怔怔地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揚起的眉梢,看著她說話時不經意間輕輕比劃著的手勢——這雙手,在今晚剛剛簽下幾份重要的意向檔案,與多位重要人物握過手,從容應對過無數或真誠或試探的目光。
而此刻,它們隻是在空中興奮地比劃著,像是在勾勒一座即將親眼所見的、晶瑩剔透的冰雪城堡。
他的喉嚨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陣發緊,鼻腔裡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行。”他應道,聲音因為情緒波動而有些低啞,像是被窗縫裡鑽進來的冷風嗆了一下。
“去滑冰。狗拉雪橇也坐。馬迭爾冰棍……一天吃三根!”他頓了頓,嘴角控製不住地、慢慢向上揚起一個有些笨拙的、卻無比真實的弧度,“那個冰雕的城堡……等到晚上,我陪你看亮燈。”
車子平穩地駛過那家他們加班後常去、老闆娘總是偷偷多給一碟小菜的餃子館,駛過那間藏在衚衕深處、老師傅手藝很好、給她改過好幾次腰身的裁縫鋪,駛過觀瀾公司那棟如今看來已有些陳舊的六層辦公樓。
再過兩個路口,就是那個雖然不大、卻充滿了煙火氣的、被他們稱為“家”的地方。
她冇有回頭,隻是將身體更放鬆地陷進柔軟的座椅裡,找到一個更舒適的姿勢。
車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的側臉輪廓,唇角那一抹淺淺的、卻持續存在的笑意,一直未曾消失。
陳萬馳也不再說話。
他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看著那些他看了七年、平日裡早已習以為常的北京冬夜街景。
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梧桐樹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偶爾有晚歸的夜班公交車駛過,捲起地上一小堆積雪。
但今夜,他看著這一切,卻覺得每一盞路燈都格外溫暖,每一棵行道樹都姿態挺拔,每一片被車輪碾過的殘雪,都像是即將踏上的、哈爾濱那片潔白無垠的雪原的序章。
車子在院門口穩穩停下。
林觀潮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陳萬馳從後備箱取出兩人的行李箱,跟在她身後。
老式居民樓的樓道裡,聲控燈隨著他們的腳步聲亮起,投下昏黃而溫暖的光暈。
她走在前麵,他提著箱子跟在後麵,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一前一後地迴響著,和過去無數個深夜歸家的時刻一樣。
走到二樓和三樓之間的轉角平台,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萬馳。”她輕聲叫道,冇有回頭。
“嗯。”他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她依然背對著他,樓道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纖細而挺直的背影。
“明天,”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於期待的情緒,“早點起。我看了攻略,說去太陽島的渡口,過年期間人特彆多,去晚了要排長隊。”
“好。”他簡短地應道。
她繼續邁步向上走去。
他提著箱子,沉默地跟在後麵。
聲控燈熄滅了,樓梯間陷入短暫的黑暗。
隻有窗外遠處,某處工地上的探照燈的巨大光柱偶然掃過,在牆壁上投下他們一晃而過的、拉長的影子。
他看著她模糊的背影,一步一步,堅定地跟隨著。
1995年公曆年的最後一個夜晚,北京下了那年冬天最大、也是最酣暢淋漓的一場雪。
林觀潮洗完澡,穿著柔軟的睡衣,站在臥室的窗前。
窗外,鵝毛般的雪片鋪天蓋地、紛紛揚揚地飄落,無聲地覆蓋著眼前的一切,將嘈雜的世界迅速染成一片純淨的、靜謐的白。
她望著這片雪幕,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個同樣下著雪的夜晚。
那是1988年,她剛來北京不久,冬天,也是初雪。
她第一次走進那個在衚衕口支著炭火爐子、煙霧繚繞的羊肉串攤。
那個穿著舊軍大衣、臉頰和鼻子都凍得通紅的年輕人,手忙腳亂地翻動著爐子上的肉串,炭火的紅光映著他有些窘迫卻又努力顯得鎮定的臉。
那時候她剛滿二十一歲,懷揣著夢想和不安,還不知道自己未來的人生軌跡,會與這個看起來有些憨直、卻又異常執拗的年輕人產生如此深刻的交集。
她更不知道,這條並肩前行的路,未來還會有多長,還會有多少風雨。
但在此刻,在這個即將開啟一段短暫旅程的雪夜,她站在窗前,手裡輕輕握著那兩張已經改簽好的、帶著列印機餘溫的火車票——臘月二十九,下午三點,北京站,T17次,目的地:哈爾濱。
她想起幾個小時前,在回家車上的那段對話。
“萬馳,明天我們去鬆花江上滑冰吧?”
“行。”
她想起他回答時,那帶著沙啞、有些笨拙、卻冇有絲毫猶豫的語氣。
她冇有回頭。
但她知道,在那一刻,駕駛座上的他,嘴角一定也和她一樣,帶著無法抑製的笑意。
窗外,雪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紛紛揚揚,鋪天蓋地,彷彿要將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段過往,都溫柔地覆蓋,然後裝點成一個嶄新的、充滿無限可能的明天。
而明天,他們將在那個更北的、用冰雪雕琢而成的童話世界裡,看一場從未一起看過的、流光溢彩的冰燈。
——那是1991年那個清冷孤寂的除夕夜,她在北京那間四處漏風的出租屋裡,對著昏黃的燈光,隨口說過的一句話。
她一直以為,他早就忘了。
原來,他記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