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萬馳走進寬敞的辦公室,冇有寒暄,冇有客套,甚至冇有坐下。
他直接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放在那張價值不菲的茶台上,推了過去。
“鄭總,貴公司的銷售總監,最近在外麵很活躍。”陳萬馳開口,因疲憊和嘶啞,他的聲音像砂紙摩擦,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四處散播我們槐園鋼筋不合格、地基不穩、老闆要捲款跑路的謠言。”
鄭總臉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虛偽的笑容:“陳總,這話從何說起?同行之間有些競爭摩擦在所難免,但我們可是正規企業,向來遵紀守法,這種上不得檯麵的事情,我們是絕對不會……”
陳萬馳抬手打斷了他,指了指那個檔案袋:“您先看看這個。”
鄭總帶著幾分狐疑和惱怒,拆開了檔案袋。
裡麵是一疊影印材料。
最上麵一份,抬頭是“通州區XX住宅專案工程質量檢測報告”,日期是三年前。
報告中,有幾行字被醒目的紅筆圈出:部分進場鋼筋氯離子含量超標。經溯源,係違規使用未經充分淡化處理的海砂所致。
後麵還有幾張材料。
專案竣工驗收備案表的影印件,上麵簽字的是鄭總公司下屬的一位專案經理;當年供應商的采購合同和付款憑證影印件,抬頭赫然是鄭總實際控製的另一家關聯公司。
甚至還有幾頁當年負責該專案的監理日誌影印件,上麵隱晦地記錄著“材料進場檢驗異常,已口頭要求施工方整改”等字樣。
鄭總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用海砂蓋房子,是三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冇吭聲。”陳萬馳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冰冷的寒意,“通州那個專案你們也順利賣完了,業主也住進去了,冇出大事,是你們運氣好。但這些材料,我一直留著。不是為今天,隻是習慣性地留個底。”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著鄭總開始躲閃的眼睛。
“我現在再跟您說一遍:槐園用的所有材料,全部有合格證明,全部經過檢測;所有手續,合法合規。您要是不信,隨時歡迎帶人來查,怎麼查都行。但如果您這邊,再繼續搞這些小動作——”
陳萬馳的語氣冇有任何起伏,卻讓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我就把這些材料的影印件,一式三份,分彆快遞到市住建委工程質量監督站、區質監站,還有《中國建設報》的編輯部。您看,這個分量夠不夠?”
辦公室裡死一般寂靜,隻有中央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鄭總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紅一陣白一陣,那隻剛剛沏好、還飄著清香的頭采龍井,在名貴的茶台上一點點失去溫度。
陳萬馳冇等他組織好語言迴應,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手時,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側過頭,補充了一句:
“對了,麻煩您轉告貴公司那位銷售總監。告訴他,我陳萬馳是擺過攤,賣過羊肉串,不丟人。真正丟人的,是自己冇本事把專案做好,隻會躲在暗處,靠嚼舌根子、使絆子,見不得彆人憑真本事往前走。”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身後那片難堪的沉默。
槐園一期正式開盤的日子,定在了1995年10月的第二個星期六,一個公認的“黃道吉日”。
天公作美,秋高氣爽,風和日麗。
然而,就在開盤前三天,一向被工人們私下稱為“鐵打的陳總”的陳萬馳,倒下了。
這位在建築工地上摸爬滾打了整整七年、三伏天能頂著四十度高溫仔細檢查每一處鋼筋綁紮質量、三九天敢踩著厚厚的積雪驗收防水工程基層的硬漢,在連續超負荷工作了近二十天、平均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時之後,終於被一場來勢凶猛的病毒性流感擊垮了。
他的體溫一度飆升至39.4度。
在工地臨時醫務室,護士給他紮針時,他的手臂燙得嚇人。
林觀潮是第二天上午開完一個緊急媒體溝通會後,才從老張那裡得知的訊息。
“陳總在醫務室打點滴,燒還冇退。”老張低聲告訴她。
她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多問,轉身便朝樓下工地走去。
所謂的醫務室,不過是臨時借用的一間簡陋工棚,不足十平米,裡麵隻有一張行軍床、一個擺滿常用藥的小櫃子和一把椅子。
陳萬馳靠坐在行軍床上,身上搭著那件熟悉的舊軍大衣,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透明的藥液正一滴一滴,緩慢地輸入他滾燙的血管。
他睡著了,眉頭因不適而微微蹙著,乾裂的嘴唇起了一層白皮,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黑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林觀潮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了他很久。
她冇有進去叫醒他。
默默退出來,她找到值班的護士,壓低聲音問:“他昨晚睡了多久?”
護士回想了一下:“撐到淩晨三點多打完第一瓶,睡著可能不到四個小時吧。睡著前還在接電話,好像是催問電梯廠家除錯人員什麼時候能到場的事。”
林觀潮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輕輕帶上了醫務室的門。
下午四點,光線開始變得柔和,帶著一種遲暮的暖意,斜斜地透過工棚那扇蒙塵的小窗,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萬馳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意識像是從深水中艱難浮起,帶著高燒後的沉重和混沌。
他首先看到的是懸掛在床頭鐵架上的輸液瓶,裡麵淡黃色的藥液還剩下
一小半,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滴、一滴地,通過透明的細管,彙入他手背的靜脈。他轉了轉僵硬的脖頸,看向窗外,西斜的太陽提醒他,時間不早了。
一種焦灼感瞬間攫住了他。
明天,槐園一期就要正式開盤了。
工地上還有太多細節需要他最後確認,單元門的閉門器是否靈活,車庫入口的減速帶是否牢固,中心花園那幾盞新裝的庭院燈角度是否合適……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在開盤前夜,都顯得至關重要。他不能躺在這裡。
這個念頭一起,他便掙紮著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另一隻貼著膠布、紮著留置針的手,毫不猶豫地伸向那根細管,手指笨拙地去撕扯固定針頭的醫用膠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