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冬天,以一種不容商量的、近乎粗暴的凜冽姿態,席捲了整個北京城。
灰濛濛的天空彷彿一塊被凍得硬邦邦的鉛板,沉重地壓在鱗次櫛比、卻大多尚未完全拆除腳手架、露出完整麵貌的建築群上空。
按照建築行業的慣例,這樣滴水成冰的嚴冬時節,許多精細的戶外施工作業,尤其是混凝土澆築和外牆抹灰,都不得不放緩節奏甚至完全暫停,以免受凍影響質量。
但對於觀瀾地產這第一個專案、且正處於滾動開發模式最關鍵的預售節點——“觀瀾·槐園”一期那幾棟被寄予厚望的明星樓來說,時間就是維繫生命的血液,工期就是不能中斷的脈搏。
他們必須搶在更酷寒的“三九”天徹底封凍大地之前,完成最後的外牆保溫層鋪設和部分室內粗裝工序,以確保能夠兌現對第一批購房者承諾的交付時間表。
在這種背景下,安全,這根弦繃得比進度更加緊張,幾乎到了極限。
林觀潮和陳萬馳幾乎將所有能從辦公室和應酬中擠出的時間,都泡在了塵土飛揚、寒風刺骨的工地上。
他們不再是僅僅坐在溫暖辦公室裡聽專案經理彙報的決策者,而是成了工地上最熟悉、最常出現的身影。
每天下午,當一天中最繁重的工序基本告一段落,夕陽開始西斜時,兩人常常會不約而同地走向那台簡陋的施工電梯,準備到不同樓層去實地檢視進度、檢查安全措施,尤其是那些高空作業和臨時用電的細節。
那所謂的“施工電梯”,其實更像一個巨大的、四麵透風的鋼鐵籠子,主體由粗壯的角鋼粗糙地焊接而成,外麵象征性地罩著稀疏的綠色尼龍安全網,網眼大得能輕易伸進一個成年人的拳頭。
執行時,老舊的電動機發出沉悶而吃力的轟鳴,彷彿一頭不堪重負的老牛,齒輪和粗糲的鋼纜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噪音,整個鐵籠子隨著緩慢的上升微微晃動,連線處的鋼板發出“哐啷哐啷”、令人心驚膽戰的響聲,總讓人懷疑它下一秒就會散架。
站在這個鐵籠子裡,凜冽的寒風毫無阻擋地灌進來,穿透厚厚的棉衣,吹得人臉頰麻木,耳朵生疼,必須穿上最厚實的軍大衣,戴上沉甸甸的、漆皮剝落的安全帽,以及粗糙的線手套,才能勉強抵禦。
因為機器噪音和風聲太大,兩個人若想交談,必須湊得很近,幾乎是頭挨著頭,貼著對方的耳朵,用近乎喊叫的音量才能聽清。
往往是一個指著某處剛完成砌築的牆體大聲問:“這裡,監理今天來看過冇有?灰縫飽滿度達標嗎?”
另一個則必須扯著嗓子回答:“下午剛來過!說了有幾處垂直度差點意思,讓瓦工班組明天一早返工!必須達到要求!”
對話簡單、直接、高效,迅速被機器的轟鳴和呼嘯的風聲吞冇。
這天傍晚,天色比往常更陰沉一些,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和往常一樣,處理完手頭緊急的檔案,林觀潮和陳萬馳再次一前一後,踏進了這個熟悉而令人缺乏安全感的搖晃鐵籠子。
陳萬馳熟練地按下上升按鈕,伴隨著熟悉的“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啟動聲和電動機沉重的轟鳴,鐵籠子開始緩慢而沉重地、一步三晃地向上爬升。
夕陽的餘暉頑強地從西邊厚重的雲層縫隙裡透出來,將工地上林立的塔吊巨臂、縱橫交錯的腳手架和遠處城市的剪影,都染上了一層淒豔而短暫的金紅色,也在他們沾滿灰塵的安全帽和厚重工裝上跳躍著斑駁的光點。
他們正討論著明天即將進行的關鍵樓層混凝土澆築的細節,林觀潮指著下方某處臨時堆放的、遮擋了消防通道的保溫材料,大聲提醒陳萬馳務必督促清理,注意防火安全。
就在電梯平穩地升到大約十五層的高度,距離頂層還有六七層距離的時候——
“哐當!”
一聲沉悶而異常的巨響從頭頂的機房方向傳來,緊接著,電動機持續不斷的轟鳴聲戛然而止,彷彿被人掐住了喉嚨。
世界瞬間被一種令人心悸的、絕對的寂靜所取代。
鐵籠子猛地一頓,像是撞上了無形的牆壁,驟然停在了半空中,隻有承重的鋼纜在巨大的慣性下發出令人不安的、細微的“嗡嗡”餘顫。
隨即,連那點可憐的餘顫也迅速消失了,整個電梯廂體徹底靜止,像一個被遺忘的吊籃,孤零零地懸掛在幾十米高、冰冷而空曠的空氣中。
停電了。而且是施工電梯專線的故障性停電。
瞬間的失重感和突如其來的、死一般的寂靜,讓人的心臟彷彿也跟著漏跳了一拍,血液直衝頭頂。
幾乎是條件反射,在電梯停住、燈光熄滅的同一刹那,陳萬馳的大腦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行動!
他冇有絲毫猶豫,猛地張開粗壯的手臂,一個箭步跨到林觀潮身前,用自己寬闊的後背和結實的肩膀,將她整個兒嚴嚴實實地護在了電梯廂體相對最穩固、靠近導軌的角落。
他的動作迅捷而充滿力量,像一頭護崽的猛獸。
他的手臂撐在冰冷的角鋼上,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個保護性的弧度,將林觀潮與可能因停電產生的晃動、或者任何想象中的危險隔離開來。
他甚至冇來得及思考,這不過是停電,電梯有安全鉗裝置,危險微乎其微——保護她,已經成了他深入骨髓的本能。
“彆怕!冇事!估計是臨時跳閘!一會兒就來電!”陳萬馳的聲音在驟然降臨的、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響亮,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強自鎮定的顫抖,但那語氣是斬釘截鐵的,充滿了安撫的力量。
林觀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粗暴的保護動作弄得愣了一下,身體有瞬間的僵硬,但很快便反應過來。
她冇有驚慌失措地尖叫,也冇有表現出任何軟弱的恐懼,隻是在他堅實如牆壁的後背後麵,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讓他安心的意味。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後背傳來的、透過厚實棉衣依然能感知到的熱量和緊繃的肌肉線條,也能聞到他軍大衣上沾染的、混合著塵土、水泥粉末和淡淡菸草的、獨屬於他的氣息。
一種奇異而強烈的安全感,在這高空懸停的鐵籠子裡,油然而生,驅散了最初的瞬間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