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盞搖曳的白熾燈泡雖然光線昏暗,卻將這片臨時搭建的、簡陋的“宴席”場地照得暖意融融,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空氣裡瀰漫著豬肉燉粉條的濃香、白酒的辛辣、男人們身上濃重的汗味和劣質菸草味,混合成一種獨特的、粗糲而真實的、屬於勞動階層的除夕味道。
林觀潮和陳萬馳都忙得腳不沾地,額上見汗。
添菜,熱酒,招呼新來的工人,傾聽老工人的嘮叨,偶爾也被情緒高漲的工人們起鬨著,不得不象征性地喝上一小口白酒,辣得直皺眉,引來善意的鬨笑。
汗水浸濕了他們的衣服,寒冷的夜風一吹,貼在麵板上,又激起一陣冰冷的戰栗。但看著工人們臉上逐漸綻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和放鬆的神情,聽著他們不再設防、敞開心扉的交談,兩人心裡那根因為钜額資金壓力而始終死死緊繃的弦,似乎也隨著這喧鬨而溫暖的氣氛,稍稍鬆弛了一絲。
這種勞累,是身體上的疲憊,卻也帶著一種奇異的、充實的滿足感和……淡淡的慰藉。
在這個他們共同開拓的、尚在繈褓中、前途未卜的事業起點,與這些最樸實的、用雙手壘砌未來的建設者們一起,用這種最原始也最真誠的方式,度過一個遠離繁華與精緻的、彆樣的除夕,似乎也彆有一種沉重而踏實的意義。
宴席一直持續到深夜。
直到最後一點燉菜被颳得乾乾淨淨,最後一個饅頭被消滅,鋁壺裡的白酒也見了底,工人們大多帶著微醺的醉意和暖烘烘的腸胃,互相攙扶著,說著含混不清的祝福話,腳步蹣跚地各自鑽回工棚。
留下的是滿地的狼藉——空盆、空碗、橫七豎八的酒瓶和筷子,以及一片驟然降臨的、與遠處城市喧囂形成鮮明對比的寂靜。
林觀潮和陳萬馳冇有立刻離開。
他們和留下幫忙收拾的兩個本地幫廚一起,默默地開始清掃戰場。
在刺骨的寒風中,用冰涼的井水洗刷堆積如山的油膩碗筷,清理滿是油汙和殘渣的地麵,費力地熄滅還在冒煙的灶火,將借來的桌椅板凳擦拭乾淨,歸攏到一旁。
等一切收拾停當,付了工錢送走幫廚,偌大的工地便真正地隻剩下他們兩人。
遠處城市的燈火和隱約的鞭炮聲,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反襯出此地的黑暗與寂靜,一種完成任務後的虛脫感和寒意同時襲來。
兩人都累得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是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在昏暗的光線下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被疲憊刻滿的臉上,看到瞭如釋重負的輕鬆和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冇有汽車代步,他們隻能裹緊單薄而臟汙的外套,踩著凍得硬邦邦、坑窪不平的土地,深一腳淺一腳地,互相攙扶著,步履蹣跚地走出這片沉睡的工地,走到空曠寂寥的郊區大路上。
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等了很久,才終於攔到一輛貪圖夜間高價、還在跑活的三輪車,顛簸簸簸、一路搖晃著回到燈火通明、年味正濃的城區。
他們現在住的地方,依然是幾年前租下的那套老舊的兩居室。
不同的是,就在不久前,他們動用公司賬上最後一筆可以靈活支配的、微薄的閒錢,終於把它從房東手裡買了下來。
這意味著他們本就沉重的債務清單上又添了不小的一筆,但至少,在這個舉目無親、漂泊不定的城市,他們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不用擔心房東隨時收回、可以踏實稱之為“家”的固定落腳點。
房子依舊簡陋,牆壁斑駁,傢俱陳舊,但那種所有權帶來的歸屬感和安全感,是租房時期無法比擬的。
推開那扇熟悉的、漆皮剝落的單元門,走進狹小的門廳,牆上的老式掛鐘指標已經指向了淩晨一點多。
屋子裡有集中供暖,比外麵寒風凜冽的世界溫暖許多,但也透著一種宴席徹底散場後的清冷和空寂。
電視開啟,螢幕裡春節聯歡晚會早已結束,正在播放著午夜劇場的老電影,畫麵閃爍,聲音開得很小,空洞地迴盪在安靜的屋子裡,與現實的疲憊格格不入。
陳萬馳反手鎖好門,換下那身沾滿了油煙味、汗味和工地塵土的外套,隨手扔在門口的椅子上。
他轉過頭,看向正在彎腰換拖鞋的林觀潮。
她的臉色在玄關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他知道,晚上的流水席,她看似從容應對、麵帶微笑,實則心思細密如發,要照顧到每個人的情緒,要把握分寸不讓任何人感到被冷落,還要時刻留意場麵的和諧,這種精神上的高度緊張和情感輸出,遠比單純乾體力活更耗心神。
而且,桌上那些為了迎合工人口味而做得油膩厚重的飯菜,她為了招呼人,幾乎冇怎麼動筷子,隻是象征性地吃了幾口。
“你晚上根本冇吃啥東西,胃裡空著睡覺難受。我去熱點粥,很快,你坐著歇會兒。”陳萬馳的聲音因為一天的吆喝和煙燻而異常沙啞,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關切。
他說著,便徑直走向狹小的廚房。
出門去工地之前,他就有預感會忙到很晚,特意用煨了一小鍋清淡的白米粥在煤球爐子上,用餘溫溫著,就是怕深夜回來,她餓著肚子,或者吃不下冷硬的東西。
廚房裡很快傳來輕微的響動——劃燃火柴的聲音,煤氣灶打火的哢噠聲,鍋勺碰撞的輕響。
陳萬馳動作麻利地重新點燃爐火,將溫著的粥煮沸,又從櫥櫃裡找出半袋榨菜,仔細地切成細絲,淋上幾滴香油,拌了拌,盛在一個小碟子裡。
粥的清淡米香和榨菜的鹹鮮味漸漸飄散出來,驅散了一些屋裡的冷清。
等他端著那一碗熱氣騰騰、米粒軟爛的白粥和那一小碟金黃誘人的榨菜絲走出廚房時,客廳裡卻隻剩下電視螢幕兀自閃爍的光影,變幻的光線在牆壁和傢俱上投下詭異的圖案。
林觀潮已經不在剛纔換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