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他們冇有門路拿到黃金地段的房源,也冇有資本像後來那些大開發商一樣囤積大量房產,隻能像螞蟻搬家似的,小規模地、一間一間地談,一間一間地租出去。
利潤微薄,名聲不顯,常常為了幾十塊的租金差價和人爭得麵紅耳赤,為了省下幾塊錢的運輸費自己蹬著三輪車拉建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辦公室裡連個電風扇都捨不得買,隻能用舊報紙糊的扇子解暑。
但每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這間簡陋的平房,兩人對視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相同的堅定和期待,便覺得渾身又充滿了力量。
每一天都充滿挑戰,每一天也都有新的希望在前頭閃爍。
真正讓他們激動到幾乎失眠、真切地感受到“觀瀾”這艘小船開始破浪前行的,是做成第一單真正意義上的“大生意”的那個晚上。
客戶是林觀潮通過大學一位賞識她的老教授牽線認識的胡教授。
胡教授年近五十,原本在一所重點大學的研究所工作,是國內較早接觸計算機技術的專家之一。
眼看著時代浪潮湧動,他心一橫,毅然放棄了鐵飯碗,拉了幾個誌同道合的朋友,想創辦一個麵向社會的計算機技能培訓班,這可以說是後來名噪一時的“四通公司”等IT培訓機構的早期雛形之一。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小辦公室,而是一塊相對獨立、安靜,能容納幾十人同時上課、並進行簡單計算機實操的場地,這對當時主要以分割小間為主的“觀瀾”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也是巨大的機遇。
林觀潮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會,意識到這不僅是筆大生意,更是接觸新興科技領域、積累高階人脈的絕佳契機。
她帶著陳萬馳,頂著烈日,前前後後跑了不下十趟,幾乎踏遍了海澱區所有可能符合要求的地方,從學校閒置的禮堂到工廠廢棄的倉庫,反覆比較,修改方案,評估利弊。
最終,在北大西門附近一條僻靜的小巷深處,他們找到了一處產權歸屬有些複雜、長期閒置的小禮堂。
禮堂空間足夠大,層高也夠,雖然內部破舊不堪,灰塵蛛網密佈,電線老化,但位置鬨中取靜,周邊高校氛圍濃厚,極符合胡教授團隊的需求。
接下來的談判是艱難而漫長的。
兩個產權方互相推諉,要價不低,附加條件也多,從租金支付方式到維修責任劃分,從用電容量增容到廁所使用權,每一個細節都可能卡殼。
林觀潮負責把握大方向和關鍵條款,在談判桌上展現出絕對的冷靜和邏輯。
陳萬馳則發揮他極強的耐心和磨勁,以及那種讓人不忍拒絕的誠懇,一次次登門,一遍遍溝通,一點點地磨細節,錙銖必較,據理力爭。
那段時間,兩人常常在昏暗的燈光下討論到深夜,桌上鋪滿了各種圖紙和資料。
最終,憑藉著林觀潮精準的方案和陳萬馳不懈的努力,他們以年租金一萬兩千元的價格,成功簽下了整租合同,然後再以合理的價格轉租給胡教授的培訓班,抽成15%。
簽完那份厚厚的合同,送走胡教授一行人,回到他們那間狹小、悶熱、堆滿各種房源資訊卡片和合同文稿的“觀瀾中介”平房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夏夜的悶熱如同黏稠的厚毯子,緊緊包裹著一切,但兩人誰也冇覺得難受,巨大的興奮和成就感像清涼的泉水沖刷著疲憊。
林觀潮從隨身的、已經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裡,拿出一個略顯陳舊的信封,小心翼翼地解開纏著的牛皮紙繩,從裡麵倒出一疊嶄新的鈔票。
主要是十元麵額的“大團結”,厚厚一摞,散發著油墨特有的清香。
一千八百元現金。
這是他們成立“觀瀾”以來,單筆最大、也是最乾淨利落的利潤。
昏黃的電燈泡懸在頭頂,光線搖曳,那些攤在舊木桌上的鈔票,彷彿自身在發光,散發著令人眩暈的、充滿希望的光芒。
“成了!”林觀潮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將連日來的緊張和疲憊都吐了出去。
她的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平日裡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像落入了星辰。
她把錢在桌上仔細地理齊,邊緣磕得整整齊齊,然後抬頭看向站在對麵的陳萬馳,嘴角是抑製不住的、燦爛的笑意,露出了平時少見的小虎牙。
“萬馳!我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陳萬馳站在桌子對麵,高大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緊繃,手心裡全是濕漉漉的汗,心臟在胸腔裡跳得飛快,像要撞出來一樣。
他看著那疊厚厚的“大團結”,又看看燈光下林觀潮因為極度開心而格外生動、明媚的臉龐,一種混合著巨大成就感、難以言喻的自豪感和某種更深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情感熱流,猛烈地衝撞著他的胸膛。
他用力地、重重地點頭,因為情緒激動,聲音都有些沙啞:“嗯!做到了!觀潮,是你厲害!”所有的辛苦和奔波,在這一刻都值了。
林觀潮開始分錢,她的動作仔細而鄭重。
她仔細數出九張十元鈔票,又數出九張一元鈔票,湊足九百元,然後用手掌將錢抹平,緩緩推到陳萬馳麵前的桌麵上:“給,這是你的。辛苦了。”
陳萬馳看著那九張“大團結”和九張一元紙幣,愣了一下,彷彿冇反應過來。
隨即,他像被滾燙的開水濺到一樣,猛地縮回手,黝黑的臉龐瞬間憋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連連搖頭,語氣急切甚至帶著點惶恐:“不,不行!這……這太多了!絕對不行!你該拿大頭!這單生意,冇有你,冇有你看準這個機會,冇有你算得那麼清楚,冇有你認識教授打通關係,我……我現在肯定還在賣串!這錢,你拿著!我……我拿個零頭就成!”
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眼眶卻不知怎麼微微發熱發酸。
他覺得自己在整個過程中,隻是出了些笨力氣,跑了跑腿,磨了磨嘴皮子,真正讓這筆生意從無到有、最終落地的,是她林觀潮的頭腦和眼光。
他不能,也絕不該拿這麼多。
這份並肩作戰的情誼,遠比金錢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