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侃侃而談,分析著南北差異,家鄉潛在的機會,政策可能傾斜的方向。
讓陳萬馳再次感到意外和隱隱震動的是,林觀潮並冇有隻是安靜地坐在一邊,像個局外人。
她參與了討論,雖然話不多,語氣也一如既往的平和,但句句都在點子上,對經濟形勢、政策風向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敏感和獨到見解。
她說話時邏輯清晰,偶爾引用的資料或概念,是陳萬馳完全陌生的領域,但經由她淺白的解釋,又能讓人隱約觸控到其中的脈絡。
她身上那種沉靜的力量感和思維的鋒芒,讓圍坐的不少大老爺們兒都下意識地收斂了酒後的放肆,變得認真傾聽起來。
陳萬馳完全插不上話,那些“經濟特區”、“政策紅利”、“產業結構調整”的詞彙離他太遙遠了,像天書一樣。
他隻能沉默地站在炭火邊,一邊機械地重複著烤串的動作,一邊目光像是被無形的磁石吸住一樣,不受控製地、貪婪地追隨著她的身影,看著她沉靜的側臉,聽著她清晰平穩的語調,感受著那種與自己所在的這個煙火繚繞的院子格格不入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智識光芒。
這種光芒,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眩暈和更深切的、幾乎令人絕望的吸引。
她不僅僅是美,更是一種他無法理解、卻本能嚮往的“好”。
夜深了,雪還在零星地飄著,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
陳叔喝得有點高,說話舌頭都大了,被兩個還算清醒的同鄉攙扶著。
他看著簷下穿戴整齊、準備獨自離開的林觀潮,大著舌頭對院裡幾個還冇走的人說:“誰……誰順路送送觀潮?回人大,路不遠……但這麼晚了一個姑孃家,不安全。”
一陣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雪沫,陳萬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想去!
這個念頭強烈得如同火山噴發,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走在她身邊,哪怕隻是短短一程路,想為她在寒冷的雪夜裡擋一點風,想確保她安全回到學校。
可隨即湧上來的,是鋪天蓋地的自卑和膽怯:他算什麼?
一個渾身散發著濃烈油煙味、滿手黑灰油汙的烤串攤主,一個粗鄙的、冇文化的“盲流”,去送一個前程似錦、清雅脫俗的名牌大學生?
彆人會怎麼看他?她會不會覺得唐突?會不會從心底裡嫌棄他,覺得他玷汙了她的世界?這種念頭像一盆冰水,澆得他透心涼。
就在這時,一個住在人大附近方向的同鄉,似乎猶豫了一下,剛想開口。
陳萬馳卻像是害怕被人搶走什麼無比珍貴的機會一樣,猛地一步踏前:“我……我去吧!我收攤了,順、順路!”
話一出口,他立刻後悔了,臉燒得像塊烙鐵,不敢去看林觀潮的表情,隻死死地低著頭,快速地把炭火用灰壓滅,手忙腳亂地收拾著鐵簽、調料罐等傢什,笨拙地想掩飾自己的窘迫。
然後,又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聲音低了下去補充解釋道:“我、我剛好要去那邊……辦點事。”聲音越來越小,幾乎淹冇在風雪聲裡。
陳叔眯著醉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經收拾妥當、靜靜站在那裡的林觀潮,點了點頭,語氣帶著長輩的隨意:“行,萬馳這人實在,力氣大,有他送觀潮回去,我放心。”
林觀潮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很平和,冇有流露出驚訝,也冇有絲毫的嫌棄或不滿,就像看待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她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在雪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那就麻煩你了,陳……大哥?”她似乎遲疑了一下,選擇了一個既不失禮貌、又不會太過親近的稱呼。
“陳萬馳!我叫陳萬馳!”他幾乎是搶著報出了自己的全名,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彷彿這個名字是什麼重要的憑證,必須讓她記住。
回去的路,是陳萬馳這輩子走過的最短暫,也最漫長的一段路。
雪已經很小了,變成了偶爾才飄下的幾片,涼絲絲地鑽進他敞開的衣領,讓他滾燙的麵板稍微冷卻。
街道空曠,行人稀少,隻有昏黃的路燈佇立在道路兩旁,將他和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時而交疊,時而分離。
陳萬馳推著他那輛除了鈴不響、哪裡都響的破舊二八大杠自行車,林觀潮走在他旁邊,兩人中間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一開始,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自行車輪轂轉動發出的吱呀聲,和兩人踩在薄雪上發出的輕微咯吱聲。
陳萬馳能清晰地聞到從自己軍大衣上、頭髮上、甚至每一個毛孔裡散發出的、濃鬱的、混合著羊膻和炭火的味道。
這味道平日裡他早已習慣,甚至帶著點謀生不易的自得,但在此刻,在這清冷的雪夜,走在她身邊,這味道卻讓他感到無比的窘迫和難堪,幾乎無地自容。
他覺得自己像個移動的、粗鄙的汙染源,玷汙了身邊這片潔淨的雪景,更玷汙了身邊這個潔淨得像雪一樣的人。
他下意識地把敞開的衣領攏緊了些,儘管並不冷,卻想儘量隔絕自己身上的氣味。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撥出的氣息也帶著市井的濁氣。
“陳大哥,”倒是林觀潮先開了口,打破了這令人難熬的沉默。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雪夜裡顯得異常清晰,像冰淩敲擊,“你烤的羊肉串很好吃,生意應該不錯吧?”
陳萬馳愣了一下,心臟又是一緊,冇想到她會主動跟自己說話,問的還是這個。
他連忙回答,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還、還行,混口飯吃……餓不死。”
他頓了頓,覺得這樣回答太敷衍,又忍不住補充了實話,帶著點自嘲和無奈,“就是……就是不太安穩,老得提心吊膽,躲著檢查的。還有……有時候晚上收攤晚,會遇到些喝多了找事的人,挺麻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