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玉六年,冬,盛京。
雪下得極大。
不是那種細碎矜持的雪沫,而是鵝毛般、成團成簇的雪片,從鉛灰色的、低垂得彷彿要壓垮殿脊的天幕中,紛紛揚揚、無止無休地傾瀉下來。
不過半日功夫,便將這座巍峨壯麗的皇城覆蓋得一片素白,朱牆碧瓦失了顏色,飛簷鬥拱模糊了棱角,連平日裡最顯莊嚴肅穆的漢白玉廣場和漫長宮道,也隻剩下一片茫茫無際的銀裝素裹。
天地間萬籟俱寂,唯有風雪掠過高牆深院的嗚咽聲,襯得這座權力中心在年關將近時,反而透出一股異於往常的、沉鬱的冷清。
先帝盛元帝大喪的國孝期雖已近尾聲,但宮中依舊循製減撤了多數慶典飲宴,那份因帝王更迭而帶來的、不易察覺的緊繃感,仍如這陰冷的空氣般,瀰漫在宮闕的每一個角落。
流徹踏著冇過腳踝的、新落的積雪,行走在通往長公主府——如今已正式加掛“攝政”匾額——的宮道上。
玄色狼裘大氅的厚重皮毛上,已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肩頭落雪融化後又凍結,留下深色的水痕。
他剛從千裡冰封的北疆趕回不久,眉宇間還帶著邊塞風沙與嚴寒刻下的粗糲痕跡,臉頰線條比幾年前離京時更加硬朗分明,如同被冰川打磨過的岩石。
長期的軍旅生涯和手握重權的曆練,讓他周身自然散發出一種不怒自威的沉靜氣勢,步伐穩健如山,落地無聲,卻每一步都彷彿能踏碎冰雪。
那是久居上位、統禦千軍萬馬者方能養成的氣度,早已非昔日那個隱匿於陰影中、隻需聽從命令的暗衛影子。
他是奉陛下明詔與新設的樞密院密令,回京述職,並參與年後的邊防大局調整廷議。
北疆諸事,在他數年經營下,已大致底定。
謝爭部族臣服納貢,邊市重現繁榮,屯田戍邊初見成效,雖偶有小股馬匪流竄,已難成氣候。
然而,流徹心中清楚,這次奉召回京,意義絕非一次尋常的述職那般簡單。
陛下盛昭年輕氣盛,銳意進取,已逐步展現出獨立掌控朝局的意願與能力;而殿下,攝政長公主觀潮,近年來也確實在有意無意地,將手中權柄,尤其是涉及軍務、財政等核心要政,穩步地、不著痕跡地交還給日益成熟的皇帝。
朝野上下,關於“長公主還政”、“陛下親政”的議論,早已從最初的竊竊私語,變得日益公開。
他這位手握北疆精銳、深得殿下信任的邊關大將,在此刻被召回京師,其象征意義與後續安排,耐人尋味。
對此,流徹心中並無太多波瀾,亦無甚計較。
他這一生,命運如同隨風飄蕩的蓬草,從未真正由自己主宰過。
幼時家破人亡,被輾轉販賣,後被暗衛組織選中,投入非人的訓練,忠誠與服從是刻入骨髓、融入血液的本能。
後來被先帝指派到當時還是玉榮長公主的觀潮身邊,任務從最初的監視、保護,到後來不由自主地被那份身處權力漩渦卻依舊保持清明、心懷天下的獨特氣質所吸引,再到先帝晚年那場驚心動魄的變故後,被一紙調令遠戍邊關,明升暗調……
每一步,似乎都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背後推動,他所能做的,隻是在那既定的軌跡上,竭儘全力,做到最好。
至於個人意願、前程歸宿,於他而言,是奢侈到從未想過的東西。
他唯一確定的,隻有心底那點不容於世俗、無法宣之於口、卻如同磐石般沉默而堅固的執念,以及某種更深沉、更複雜、連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定義的情感,始終繫於一人之身,從未因時間、距離、身份的改變而動搖分毫。
如今,北疆暫寧,殿下若覺京中需要他這把刀,他便回來,斂了邊關的煞氣,做回京師權貴中的一員;殿下若認為他繼續鎮守北疆於國更有利,他便立刻轉身,重返那片苦寒之地,繼續做他的邊關統帥。
一切,但憑她的心意,她的需要。
這便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
長公主府的書房,與外間的冰天雪地恍若兩個世界。
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上好的銀霜炭火氣,混合著一絲清冽的墨香與書卷的氣息。
陳設依舊是他記憶中的簡雅,多寶格上陳列著奇石、古籍、輿圖,而非尋常貴戚府邸常見的金玉古玩,書卷氣遠重於富貴氣。
流徹被內侍暮雨恭敬地引入時,觀潮正背對著他,站在一幅幾乎占滿整麵牆壁的巨幅北疆輿圖前。
她穿著素白色的軟緞常服,外罩一件淡青色素羅半臂,烏黑如瀑的長髮僅用一根通透的青玉簪子鬆鬆綰起,幾縷髮絲垂落頸側,更襯得脖頸修長白皙。
幾年攝政生涯,執掌帝國權柄,似乎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權欲的痕跡,她依舊清瘦,背影挺拔如竹,隻是那般靜靜地站著,凝檢視上山川河流的走向,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靜而不容置疑的氣度。
隻是,若細看,或許能從那微微蹙起的眉宇間,窺見一絲屬於長久勞心費神、權衡各方勢力後難以抹去的淡淡倦色。
聽到身後沉穩的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來。
看到風塵仆仆、肩頭猶帶寒氣的流徹,她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溫和笑意,如同冰雪覆蓋的湖麵,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淺淺的漣漪。
“回來了。”她的聲音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如同問候一位時常相見、隻是短暫分彆的故交,“北地今歲苦寒,雪災頻仍,一路行來,可還順利?”
流徹上前幾步,在離書案尚有數步之遙處停下,依製單膝跪地,行軍禮,聲音低沉平穩,不帶絲毫旅途勞頓的疲憊:“末將流徹,參見殿下。托殿下洪福,一路尚算順利,雖遇風雪阻滯,未誤行程。”
“起來吧,此處冇有外人,不必如此拘禮。”觀潮虛抬了一下手,語氣隨意自然。
她走到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下,同時也示意流徹在一旁鋪設錦墊的梨木扶手椅上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