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霜風漸緊,吹落了盛京城外漫山遍野的楓紅,也帶來了幾分蕭瑟的寒意。
然而,這座帝國的權力心臟,卻並未因季節的轉換而放緩搏動。
新政如春雨潤物,悄然改變著帝國的肌理。
首屆科舉取士的餘波未平,寒門士子們帶來的新鮮血液,正緩緩注入略顯沉暮的朝堂,激起圈圈漣漪。
農桑改良的成果在越來越多的州縣得到驗證,今歲的秋糧入庫,有望填補去歲因邊事而略顯空虛的國庫。
甚至,關於徹底改革乃至最終廢除那沿襲千年的青樓製度的討論,雖在朝野間阻力重重,被視為驚世駭俗,卻也已在某些最核心的圈子裡,開始謹慎而艱難地醞釀。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一個更富活力、更具希望的方向發展,帝國這艘巨輪,正試圖調整風帆,駛向未知的深藍。
但水麵之下的暗流,權力的博弈,利益的重新分配,從未真正平息,反而在某些角落,因這變革而愈發洶湧。
華五都便是這無數暗流中,最為淩厲、也最不為人知的一股。
他擅使一對重達三十六斤的玄鐵判官筆,筆端點穴打穴功夫出神入化,江湖人稱“鐵筆判官”,但其實他更出色的是輕功和隱匿的功夫。
他如同一抹真正的、融入了夜色的影子,藉助著月黑風高的天時,以及對皇宮禁苑換防規律的瞭如指掌,竟悄無聲息地避開了外城巡邏的羽林衛,繞過了內宮錯綜複雜的明崗暗哨,甚至憑藉登峰造極的輕功與隱匿技巧,騙過了球玉宮外圍那些堪稱大內頂尖好手的暗衛耳目。
最終,他如同一隻巨大的壁虎,緊緊貼附在了球玉宮主殿那高高翹起的飛簷之下的陰影裡,紋絲不動,已整整三個時辰。
秋夜的寒露浸濕了他的夜行衣,冰冷刺骨,他卻連呼吸都調整得微不可聞,隻有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
他此行的目標,並非那深居太極殿、天下至尊的皇帝陛下。
他的目標明確而唯一——便是這座球玉宮的主人,如今在朝野間聲望日隆、卻也謗譽纏身的玉榮長公主,觀潮。
他對這位深宮公主的“惡感”與殺心,並非憑空而來,而是由幾條看似互不相乾、卻又隱隱指向同一方向的線索交織、發酵而成。
其一,便是家仇,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弟仇”。
其弟華七,是西北道上小有名氣的刀客,性子雖有些莽撞,行事亦正亦邪,但骨子裡還存著幾分江湖人講究的“義氣”二字。
數月前,現今的昭王盛昭奉旨前往西北“協理軍務”,實則為整肅地方、剿撫並用。
盛昭手段酷烈,拉攏一批,打壓一批,華七所在的那股勢力因不肯輕易就範,且被翻出曾牽扯到一樁劫掠官商、殺傷人命的舊案,被盛昭抓住把柄,下令以雷霆萬鈞之勢剿滅。
華七在那場混戰中身負重傷,力竭被擒,此後便音訊全無,是生是死,無人知曉。
華五都多方打探,隻隱約聽說被關押在秦州大牢,具體情況卻如石沉大海。
此為一恨,刻骨銘心。
其二,便是友恨。
他一位有過命交情的綠林朋友,人稱“鬼刀”的白飛雪,是個拿錢辦事、亦盜亦俠的亡命徒。
去年底,白飛雪在盛京失手被擒,據說就是栽在了這位長公主手裡,被關進了銅牆鐵壁般的大理寺詔獄,同樣是生死不明。
白飛雪曾在他一次重傷垂死之際出手相救,此恩不能不報。
其三,也是最終促使他下定決心的,是一封來自“天上人間”那位神秘的清月姑娘輾轉傳來的密信。
信中,這位清月姑娘以極其哀婉懇切的筆觸,痛陳玉榮公主如何驕奢淫逸、表裡不一,為了推行她那所謂的“青樓改革”新政,不惜動用強權,逼迫許多原本在青樓中“安穩度日”的女子離開“賴以生存”的行當,致使許多人流離失所,生活無著。
信中更暗示公主善妒成性,容不得旁人美貌或才情接近陛下,平寧侯世子扈況時便是因為與她走得稍近,便遭她嫉恨,被她設計構陷,最終身敗名裂,不得不遠走邊關,以避鋒芒……
樁樁件件,繪聲繪色,將一個跋扈、狠毒、虛偽的蛇蠍美人形象勾勒得淋漓儘致。
這封信,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華五都心中本就搖擺不定的天平。
家仇、友恨,再加上幾分被那封信煽動起來的、自以為是的“俠義”之心(,讓華五都這個素來獨來獨往、行事隻憑本心、亦正亦邪的頂尖高手,最終決定鋌而走險,夜闖深宮,一會這位傳聞中的“禍國公主”。
他倒未必一開始就決意要取她性命,更多是想親手揭開她偽善的麵具,當麵質問。
或者,若她真如傳言般不堪,便索性將這“金枝玉葉”擄出宮去,讓天下人都看看這皇室貴胄的真麵目,也算為弟報仇、為友雪恨、為那些“被迫害”的可憐女子出一口惡氣。
然而,在這冰冷屋簷下潛伏、窺探的三個時辰,卻讓他原本堅定無比的殺心,產生了巨大的動搖,甚至感到了深深的困惑。
從他這個絕佳的視角,能清晰地窺見球玉宮書房臨窗的一角。
那裡燭火通明,直至深夜。
他看到那位傳聞中奢靡無度、夜夜笙歌的公主,穿著一身月白色常服,身上毫無珠光寶氣,發間隻彆著一根素雅的青玉簪子,正伏在堆滿了文書卷宗的寬大書案前,時而凝神疾書,筆走龍蛇;時而蹙緊眉頭,翻閱著厚厚的籍冊;時而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圖前,用手指虛劃著,沉思良久。
宮女輕手輕腳地送來宵夜,是一碗看似普通的燕窩粥和幾樣清淡小菜,她隻是匆匆用了兩口,便擺手讓人撤下,注意力始終集中在那些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政務上。
期間,有內侍捧著加急的文書小跑進來,她立刻接過,就著燈火快速審閱,隨後或口述批覆,或提筆批示,條理之清晰,決斷之果敢,語氣之沉穩,遠超華五都想象中深宮公主的模樣。
他還曾看到,她在深夜召見了幾名身著低品級官服、顯然是寒門出身的年輕官員,聽取他們關於某地水利修繕工程的詳細彙報。她不僅問得極其細緻,對錢糧預算、民夫排程、工期安排乃至可能遇到的地質問題都一一追問,還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方案中幾處不易察覺的疏漏,並提出切實可行的改進建議。
言辭間,冇有絲毫高高在上的架子,隻有一種務實、專注乃至略帶急切地想要解決問題的態度。
這哪裡像一個耽於享樂、善妒弄權的公主?分明是個宵衣旰食、才乾卓絕、心繫民生的理政者!與他聽聞的驕縱形象,判若雲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