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恪身上嶄新的青色進士服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與胯下這匹顯然被精心打理過的駿馬一樣,都讓他感到一絲與自身格格不入的陌生與拘束。
尤其讓他感到些微不自在的,是胸前——那裡空空如也。
按照禮部最初擬定的章程,唯有甲榜進士及第、出身者,由禮部統一賜花簪戴。乙榜同進士出身者,則無此殊榮。
這細微的差彆,在如此公開、盛大的場合,便顯得格外刺目。
前前後後,同榜之人胸前或多或少皆有花朵點綴,色彩紛呈,唯有他及少數幾個同樣出身寒微、無世家背景的同榜,胸前一片素色。
百姓或許不懂其中官秩品級的細緻劃分,但那“有花”與“無花”的視覺差異,卻一目瞭然。
他能感覺到偶爾有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在他空蕩蕩的胸前停留。
他微微抿緊了唇,目光平視前方,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控製韁繩和保持儀態上。
他在不斷告誡自己:能登乙榜第七,能身著這身官服騎馬遊街,已是皇恩浩蕩,遠超預期。豈可再貪圖這些虛飾浮華?胸有經緯,何須外物妝點?
然而,那一點點難以言喻的、被區彆對待的澀然,卻如同細小的砂礫,磨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他追求的自然是實學實乾,可人非草木,在這被無數目光聚焦、象征著榮耀巔峰的時刻,誰不希望自己能與他人一樣,得到那枚象征“天子門生”無差彆認可的、小小的花朵呢?
馬隊緩緩行至朱雀大街中段,這裡酒樓茶肆林立,是最為繁華的地段。歡呼聲也最為熱烈。陸恪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就在此時,一陣不同於尋常百姓的、清雅馥鬱的芬芳,忽然伴隨著微風,拂過他的鼻端。
那香氣極為特殊,清冷中帶著甘洌,並非牡丹芍藥的富麗,也非金菊的燦爛,而是一種……類似於雪中寒梅,又帶著雨後被浸潤的蘭草氣息。
他尚未及分辨,隻見斜前方臨街一座頗為雅緻的茶樓“清韻閣”二樓,某一扇臨街的雕花窗戶被輕輕推開半扇。
一道身影立在窗後,因光線和距離,麵容看不太真切,隻依稀見得衣袂顏色是素淨的黛青與月白。
那身影並未顯露全身,隻微微探出執花的手。
下一刻,一樣東西從那視窗翩然落下。
並非粗暴擲下,而是帶著一種輕盈的、彷彿被風托送的姿態,不偏不倚,正朝著陸恪騎行的方向緩緩飄墜。
陸恪下意識地抬起手。
那物事恰好落入他的掌心。觸感微涼,柔軟。
他低頭看去,竟是一朵花。
但這絕非禮部統一頒賜的那些名園花卉。
這是一朵玉蘭花。花瓣厚實瑩潤,色澤是罕見的、帶著淡淡青暈的月白色,在陽光下近乎半透明,瓣尖染著一點極淡的胭脂色,彷彿是美人頰上不經意抹過的飛紅。
整朵花飽滿潔淨,香氣就是它散發出來的,清逸絕俗,在這充斥著塵土與喧囂的街市上,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奪人心神。
花莖上,還纏繞著一小截與那窗後身影衣袂顏色相似的黛青色絲絛,繫著一個簡潔的結。
陸恪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握著那朵猶帶涼意的玉蘭,彷彿握著一小片突然墜入人間的月光,或是一個不容置疑的奇蹟。
他猛地抬頭,再次望向那扇窗。
窗後的身影,在他抬頭望去的瞬間,已悄然後退,隱入了室內的陰影之中。
那扇窗,也隨即被輕輕合攏,彷彿從未開啟過。
隻有指尖真實的觸感與鼻端縈繞不去的冷香,證明方纔那驚鴻一瞥並非幻覺。
是誰?
電光石火間,陸恪的腦海中閃過瓊林宴上那個沉靜的側影,灑金箋上那行清雋的小字,還有那件厚實溫暖的青色披風……心
臟在胸腔裡重重地擂了一下,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耳中嗡嗡作響,周遭所有的喧嘩、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氣味,在這一刻都潮水般退去,變得模糊而遙遠。
世界彷彿隻剩下他,和他手中這朵彷彿凝聚了早春所有清寒與潔淨的玉蘭花。
這不是禮部的賜花。這是獨獨給予他的花。
是……憐憫他胸前無物,刻意補全這份“缺失”,讓他與旁人“顯得一樣”嗎?
不,陸恪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那些牡丹芍藥固然華貴,是體製內的恩榮。
而這朵玉蘭……它清冷,孤高,卓然不群,其含義遠超那些製式的榮耀。
這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認可,一種超越世俗標準的評價,一種對他“這個人”、而非僅僅“乙榜第七名”的……注目。
是她。她一定是看到了。
看到了這遊街儀式中,那細微卻真實存在的差彆。
看到了他,以及少數如他一般寒門子弟,在那一片錦繡花團中略顯寂寥的空白。
她冇有更改禮部的章程,冇有破壞既定的規則,卻用了這樣一種全然私人、甚至帶著幾分詩意與禪意的方式,輕輕抹去了那點空白。
對他而言,這朵意外而來的玉蘭,其分量,遠比胸前簪上十朵牡丹更為沉重,也更為珍貴。
它無關體製的恩賜,而是一種近乎知音般的懂得與慰藉。
它告訴他,他的價值,無需完全依賴那套等級分明的體係來定義。總有人,能在喧囂浮華之外,看見彆的。
陸恪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將那朵玉蘭舉到胸前。
他冇有像其他進士那樣將花枝插入官服的交領或冠側,而是用那截黛青絲絛,仔細地、端正地將它係在了自己左側胸前,那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
月白色的花瓣貼在青色的官服上,對比鮮明,清冷奪目。
然後,他再次挺直了背脊,目光不再有絲毫遊移,堅定地望向前方。
指間似乎還殘留著那朵花帶來的微涼,與絲絛柔滑的觸感。周遭的喧囂人聲重新湧入耳中,但一切似乎都已不同。
胸前的玉蘭散發著幽幽冷香,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周遭純粹的、屬於“新科進士”的狂歡榮耀,隔開了一絲微妙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