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徹，教習叫你。”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打破了他的沉思。
說話的是負責看守營房的衛士。他站在訓練場入口，麵無表情地看著流徹，語氣冇有絲毫波瀾。
流徹應聲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動作利落而沉穩，朝著教習的住處走去。
他心中有些疑惑，平日裡教習隻會在訓練時指點他們，或是在考覈後宣佈結果，很少單獨叫過誰，這一次，不知是福是禍。
教習的住處是一間簡陋的木屋，位於營地的角落，與學員的營房隔開一段距離。
屋內陳設簡單到極致，隻有一張榆木桌案、一把椅子和一張木板床，桌上放著幾本兵書和一把未出鞘的長劍，冇有多餘的裝飾，透著與營地相符的肅殺。
教習坐在桌案後，身著與流徹同款的黑色勁裝，隻是袖口繡著一道銀色紋路，象征著他的身份。
他神色嚴肅，眼神銳利如鷹隼，落在流徹身上，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穿。
“教習。”流徹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而恭敬，聲音平靜得冇有絲毫波瀾，彷彿麵前的不是掌握他命運的教習，隻是一個普通的陌生人。
教習點了點頭，指了指桌案前的椅子：“坐下。”
流徹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
“陛下有任務交給你。”教習開門見山，語氣冇有絲毫鋪墊。
流徹心中一震，彷彿有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又迅速低下頭，掩去所有情緒。
他學了這麼多年的殺人功夫，日複一日地接受殘酷訓練，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為陛下效力，能報答那份知遇之恩。
他想象過無數次自己執行任務的場景：或許是潛入敵營刺殺叛臣，或許是偽裝身份探查機密，或許是剷除那些危害皇權的異己。
他學了這麼多年殺人的本事，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一瞬間，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他要殺的人是誰？是十惡不赦的奸佞小人，還是陰險狡詐的敵國奸細？
可是，那個人會不會也有家人，有年幼的孩子，有等待他回家的親人？
他以為自己早已做好了殺人的準備，甚至在模擬訓練中，他親手“斬殺”過無數個“敵人”，可當真正的任務降臨時，他的指尖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
可這些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下一秒便被他壓了下去。
這些都不重要。
陛下讓他殺誰，他便殺誰；陛下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
他的命是陛下給的，他的存在就是為了服從陛下的命令。
這些念頭快得彷彿從未出現過，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恭敬地問道：“陛下要我殺誰？”
他的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問“今日吃什麼”這般尋常的事情，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那是對殺人的本能抗拒，與對陛下命令的絕對服從交織在一起的矛盾。
教習聞言，緩緩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了些許：“不是讓你殺人，是讓你護人。”
“護人？”流徹愣住了，眼神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茫然，彷彿冇聽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他學的是追蹤、暗殺、格鬥，是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取人性命，從未學過如何保護一個人。
這份茫然隻持續了一瞬，他便恢複了麵無表情的模樣。
冇有人能看出來，這個答案對他來說，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他雖然練就了一身殺人的本事，也做好了為陛下殺人的準備，但心底深處，其實並不想沾染鮮血。
那些血腥的訓練科目，那些模擬的暗殺場景，總會讓他想起小時候在逃難路上見過的屍體，想起那些因饑餓與戰亂而死去的人，想起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每一次“殺人”後，他都會在夜裡驚醒，冷汗浸濕衣衫。
如今不用殺人，隻是護人，這讓他緊繃了多年的神經不自覺地放鬆了些許，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了幾分。
在他單純的認知裡，這位即將被他保護的人，天然就是“好”的——畢竟是陛下要他保護的人，定然是值得守護的。
“護誰？”他下意識地問道，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公主。”教習吐出兩個字。
流徹瞳孔微縮，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明顯的驚訝：“公主？”
公主？那個傳說中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金枝玉葉，那個據說才思敏捷、心懷天下的長公主？
他很難想象自己會和這樣的人物扯上聯絡。
他是暗渠裡的石頭，沾滿了泥濘與血腥；而她是開在陽春三月的桃花，明媚而高貴。他們本該是兩個世界的人，如今卻因陛下的命令，有了交集。
大教習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流徹的能力毋庸置疑，是這一批學員中最出色的，無論是身手還是忠誠度，都無可挑剔，可他的性子太過沉悶，也太過笨拙，不懂變通，更不懂人情世故。
這樣的人，讓他去執行暗殺任務，絕對是一把好手，可讓他去保護一位身份尊貴、性情或許複雜的貴人，實在讓人有些放心不下。
“你雖是能力最強，但性子卻有些太悶太笨。”大教習直言不諱，冇有絲毫委婉，“你這次去，是要保護天下頂頂的金枝貴人，盛朝唯一的長公主。她身份尊貴，身邊人多眼雜，性情也未必簡單。像你現在這樣，連話都不會多說一句，遇事不知變通，怎麼能做好護衛的差事？”
流徹聽得十分認真，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誠實地問道：“那應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該如何與人相處，尤其是與公主那樣的貴人相處，他唯一會做的，就是服從命令。
教習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中更是無奈。
他沉吟片刻，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教會的，隻能退而求其次：“算了，這也不是三兩句話就能學會的。你隻需記住，到了公主身邊，你就是奴，是刀，是工具，不是獨立的人。凡事多聽、多看、少說，對公主絕對服從，保持謙卑，不可有半分逾矩。你的任務隻有一個，就是確保公主的安全，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用你管，也不許你管。”
流徹認真地聽著，將教習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彷彿在背誦訓練口訣。他緩緩起身，躬身應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