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徹底消散的瞬間，破廟內的黴味與潮濕感再次將觀潮包裹。
方纔在幻境中感受到的甜膩熏香還殘留在感官裡，此刻驟然迴歸現實，更顯破廟的破敗與陰冷。
她站在原地，看著青鬼哀言消散的方向。
地麵上隻餘下一縷淡淡的黑氣，如同被雨水沖淡的墨痕，很快便融入潮濕的空氣裡，再也尋不到蹤跡。
觀潮後知後覺地皺起眉頭，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自己方纔，是誤入了青鬼的領地？
這些日子以來，她從稽山一路向北，所見的人間多是凡人的村落與土路，便下意識以為，人間的土地皆由凡人掌控。
可此刻靜下心來細想，才猛然記起，山林間自有山林的主人，就像大海有鮫人守護，深海有龜靈棲息，每一片自然之地，都有屬於它的守護者與生靈秩序。
她想起稽山溪邊遇見的的神木，他雖看似無法自由移動，卻能感知山林萬物，甚至能用靈力編織繡鞋護她周全。
那時她隻當神木是溫和的靈物，如今想來，他便是稽山真正的守護者，默默維繫著山林的平衡。
還有稽冷與稽羆，起初雖無故纏鬥，可後來卻一路護送她走出稽山，為她指引最安全的石路。
或許他們並非無端示好，他們正是稽山的“主人”們，默許了她這個陌生人的經過，才讓她能順利穿過那片幽深密林。
而這哀山的青鬼哀言，大抵是不願讓外人踏足自己的領地。
這般想著，觀潮心中多了幾分清明。
她走到火堆旁，蹲下身看著剩餘的柴薪。
火焰早已不如先前旺盛，橘紅色的火苗蜷縮在木炭旁，偶爾舔舐一下旁邊的枯枝，卻再也燃不起熊熊火光，最終化作一堆細碎的灰燼，散落在潮濕的地麵上，冒出幾縷微弱的青煙。
外麵的雨聲已經變小，透過破損的廟門望去，天空依舊是灰濛濛的一片，隻剩下細密的雨絲在風中飄蕩。
觀潮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沾著的灰塵。
既然幻境已破，青鬼也已消散，這破廟終究不是久留之地，還是儘快下山，繼續向北趕路為好。
其實，比起人間的城鎮，山間的小路雖崎嶇難行，卻更適合她。
她冇有凡人的戶籍，也不知如何與陌生人打交道，城鎮裡的盤問與人群，隻會耽誤她的行程。
而山間的路，雖有荊棘與濕滑的苔蘚，卻能讓她自由前行，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
隻是經此一遭，觀潮暗自記下：下次再入任何一片山林，定要先仔細感知周圍的氣息，弄清這片山的“主人”是誰。
免得再像今日這般，無意中闖入他人的領地，引發不必要的糾葛。
她整理好裙襬，將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然後伸手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破廟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像是在為她送彆。
觀潮踏入殘留的雨霧中，山路依舊濕滑，每一塊石頭上都覆蓋著厚厚的青苔，踩上去稍不留意便會打滑。
山間一場新雨初歇，石上便清泉潺潺。
淡綠色的繡鞋緊緊貼合著腳掌，神木當初注入繡鞋的靈力，此刻正緩緩散發出來，如同一層無形的屏障，讓她在濕滑的山路上行走時，多了幾分穩妥。
她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下走，沿途的草木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涼。
走到半山腰時，一道黑影突然從頭頂掠過，速度快得如同飛鳥，帶起一陣微風。
觀潮心中一驚，還未反應過來，便聽到“咚”的一聲悶響。
一柄桃木劍穩穩地插在她腳邊的泥土裡，劍身深深陷入土中，隻餘下半截露在外麵，還在微微顫動。
觀潮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目光落在那柄桃木劍上。
劍身泛著淡淡的棕紅色，木質紋理清晰可見，上麵用硃砂雕刻著複雜的符文，符文線條流暢，隱隱透著一股神聖的氣息。
劍穗是用紅色的絲線編織而成，末端繫著一枚小小的銅錢，此刻正隨著劍身的顫動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她抬頭望向四周，目光掃過周圍的樹木，最終定格在不遠處一棵粗壯的古樹枝椏上。
那棵古樹的樹乾需兩人合抱，枝繁葉茂，濃密的枝葉如同撐開的巨傘，遮擋住了上方的天空。
而在一根粗壯的橫枝上，正坐著一個身著寬鬆道袍的男子。
那人的道袍料子極為輕盈，衣襬隨意地垂在樹枝上，被風吹得輕輕飄動，如同天上的雲朵般柔軟。
他腰間繫著一根深藍色的腰帶，腰帶打得鬆散，上麵掛著幾個小巧的錦囊——有的繡著八卦圖案，有的則繡著簡單的雲紋。
除此之外，還掛著一把摺疊起來的摺扇，扇柄是用溫潤的白玉製成，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手中拎著一個褐色的酒壺，壺身是用陶土燒製而成，上麵刻著幾句模糊的詩句。
此刻，他正仰頭喝著酒，酒液順著嘴角滑落，浸濕了他的衣襟，他卻毫不在意，依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他的另一隻手撐著腦袋，手肘搭在膝蓋上，長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鬆鬆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旁，隨著他喝酒的動作輕輕晃動，添了幾分慵懶。
這人生得極為俊美，眉骨高挑，眼尾微微上翹，天生一張含笑的臉，即便隻是隨意地坐著，嘴角也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彷彿世間萬物都不值得他認真對待。
隻是他的眼神卻帶著幾分銳利，如同鷹隼般，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觀潮，目光在她的繡鞋與素白的裙襬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到她的臉上，帶著一絲探究與警惕。
觀潮心中瞭然——顯然，方纔那柄桃木劍，就是他投下來的。
“冇中？”樹上的人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外，又有幾分玩世不恭，彷彿投劍隻是一場隨意的遊戲，中與不中都無關緊要。
他將酒壺湊到嘴邊，又喝了一口酒，然後隨意地將酒壺彆在腰間，動作瀟灑而流暢。
話音剛落，他腳下輕輕一蹬樹枝，身形便如飛鳥般輕盈地躍下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