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潮很快踏入稽山深處的密林。
剛一進入,眼前的景象便與溪邊截然不同。
若是說溪邊還有夕陽餘暉與月光灑落,那麼這片密林,便像是被黑暗吞噬的秘境。
高大的古樹遮天蔽日,粗壯的樹乾需要數人合抱,枝丫向四麵八方瘋狂伸展,交錯纏繞成密不透風的穹頂,將天空嚴嚴實實地遮蔽。
偶爾有幾縷微弱的月光,拚儘全力穿過枝葉的縫隙,在佈滿枯枝爛葉的地麵上投下零星破碎的光斑,如同散落的星辰,轉瞬即逝。
地麵上堆積著厚厚的腐葉,深褐色的葉片早已失去水分,踩在上麵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要陷入無儘的深淵。
腐葉之下,暗藏著尖銳的石子、盤根錯節的樹根,還有不知名的蟲豸在其中穿梭。
偶爾會有濕漉漉的藤蔓從樹乾上垂落,如同鬼怪的觸手,一不小心就會纏上腳踝。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草木腐爛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野獸的腥膻味,讓人忍不住心生警惕。
四周靜得出奇,冇有鳥鳴,冇有蟲叫,隻有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林間迴盪,偶爾傳來幾聲枯枝斷裂的脆響,更添幾分陰森與詭異。
觀潮踩在微涼的腐葉上,絲毫不敢放鬆。
她儘量沿著依稀可見的小徑前行,避開那些看起來格外粗壯、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古樹。
可剛走了一小段路,一種異樣的感覺便湧上心頭——鼻腔裡突然闖入一股陌生的氣味。
那氣味混雜著野獸的腥臊與草木的苦澀,並不濃烈,卻異常清晰。
更讓她不安的是,她總感覺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跟著自己。
那東西的氣息若有若無,像是在刻意隱藏行蹤。
觀潮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身後的密林。
可映入眼簾的,隻有密密麻麻的樹木、層層疊疊的枝葉,還有地麵上破碎的月光,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冇有野獸的身影,冇有異響,連剛纔那股陌生的氣味,似乎都在轉身的瞬間消散了。
她皺了皺眉,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再次轉身前行時,她的腳步放得更輕,感官也提到了極致,仔細捕捉著周圍的每一絲動靜。
可無論她走得多慢,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始終如影隨形,每次回頭,身後都是一片寂靜,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自己的錯覺。
觀潮倒並不害怕——或許是體內殘存的力量讓她對危險有著天然的抵禦力,又或許是尋找故人的執念壓過了恐懼。
隻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窺視,讓她渾身不自在,心始終懸在半空,無法安定。
又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一棵異常粗壯的古樹,樹乾扭曲盤旋,如同巨龍蟄伏,枝葉向兩側延伸,形成一個天然的拐角。
觀潮心中一動,腳步頓住。
她決定不再被動等待,要主動找出那個跟著自己的東西。
於是,她屏住呼吸,藉著古樹粗壯的樹乾遮擋,迅速側身一閃,躲到了樹乾後方。
背部貼在冰涼粗糙的樹皮上,她能感受到樹皮的紋路與潮濕的水汽,然後緩緩探出頭,目光透過樹乾與枝葉的縫隙,朝著身後望去
這一看,讓她不由得愣住了。
隻見不遠處的空地上,站著一隻巨大的人立黑熊。
那黑熊身形極為龐大,比尋常的黑熊還要高出一倍有餘,渾身覆蓋著濃密的黑色毛髮,毛髮間還沾著不少枯枝與腐葉。
它的前爪格外粗壯,指甲鋒利如刀,閃爍著寒光。
此刻它正人立著,碩大的腦袋左右張望,銅鈴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光,視線時不時朝著觀潮藏身的方向掃來,顯然是在尋找她的蹤跡。
觀潮心中暗暗驚訝,她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黑熊。
尋常黑熊見到人便會逃竄,可這隻黑熊不僅不懼怕人類,還能像人一樣直立行走,看這體型與氣息,顯然不是普通的野獸,而是開啟了靈智的獸靈。
可還冇等她細想,又一道身影從熊的身後竄了出來——那是一隻銀狼!
它的體型雖不如熊那般龐大,卻異常矯健,四肢修長有力,渾身覆蓋著雪白的毛髮,冇有一絲雜色,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如同冰雪雕琢而成。
它的眼神銳利如鷹,獠牙外露,嘴角甚至還沾著一絲涎水,發出低沉的嘶吼聲,聲音中滿是凶狠,猛地撲向那隻人立的熊。
“砰!”一聲巨響,銀狼與熊狠狠撞在一起,瞬間纏鬥起來。
熊怒吼一聲,揮動著巨大的爪子,朝著銀狼拍去,每一擊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力,若是被擊中,恐怕會瞬間骨斷筋折。
一時間,密林中響起了激烈的打鬥聲。
大熊的咆哮聲、銀狼的嘶吼聲、毛髮的撕裂聲、爪子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場麵極為混亂而凶狠。
觀潮躲在樹乾後麵,看得眉頭緊皺。
她雖然聽不懂它們在說什麼——它們說的是獸語,聲音低沉而晦澀,充滿了野獸的凶狠與憤怒——但從它們的表情和動作中,也能感受到它們之間的敵意。
其實,大熊名為稽羆,銀狼則名為稽冷,它們都是稽山深處的獸靈,已經在稽山生活了數百年,平日裡雖不常往來,卻也井水不犯河水。
“你發什麼瘋?我又冇招惹你!”熊一邊抵擋著銀狼的攻擊,一邊發出低沉的怒吼,聲音中滿是憤怒與不解。
它不明白,自己隻是遠遠跟著那個身上帶著溫暖氣息的女人,既冇有靠近,也冇有惡意,為何這隻狼會突然對自己發起攻擊,而且出手如此凶狠。
稽冷避開熊的爪子,靈活地繞到熊的身後,狠狠咬中了熊的後腿,嘶吼道:“你跟著她乾什麼?”
在它看來,稽羆體型龐大,性情凶猛,而觀潮看起來那麼柔弱,穿著單薄的白衣,顯然冇有自保能力。
稽羆跟著她,定然是想把她當成獵物,等找到合適的時機便下手。
她那麼可憐,若是被稽羆傷害,實在令人不忍。
所以,它纔會突然出手,想要保護觀潮,將稽羆驅趕走。
“你跟著她又是乾什麼?”稽羆吃痛,猛地甩動後腿,將銀狼甩開,憤怒地反問。
它覺得這隻狼簡直不可理喻,自己明明冇有惡意,隻是想遠遠看著那個能讓它感到溫暖的人,卻被如此攻擊,身上已經被狼爪劃出了好幾道傷口,火辣辣地疼。
它跟著觀潮,隻是因為他在觀潮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非常親切的氣息——那氣息像是春日的陽光,又像是山間的清泉,讓它感到溫暖,感到安心。
這種感覺,是它在稽山生活數百年都從未有過的。
它隻是想靠近觀潮,想和她待一會兒,卻又因為膽怯——害怕自己的體型嚇到她,害怕自己的氣息惹她不適——不敢上前,隻能遠遠地跟著,看著她的背影,便覺得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