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六月初,R大空氣裡已經瀰漫著夏季的燥熱。
梧桐樹葉被曬得發亮,邊緣微微蜷起,彷彿下一秒就要滲出油來。蟬鳴從清晨就開始此起彼伏,將整個校園都裹進這燥熱又鮮活的聲浪裡。
校園裡最引人注目的,除了穿著學士服拍照的畢業生,便是四處張貼的“夏日畢業歌會”海報——這是R大每年的傳統,既是為即將離校的畢業生送上最後一份祝福,也是全校文藝愛好者們大展身手的盛宴。
而今年的海報上,有兩個名字被用金色字型格外加粗標註,在陽光下閃著光:林觀潮、聶離。
其實,林觀潮今年大三,正在保研關鍵期,基本每天都泡在圖書館裡麵,她本來是不想參與這些校園活動的。
但偏偏,文藝部部長和她是同班同學,兩人一起上過一整年的《高等數學》,期末複習時還分享過筆記。
部長打來了電話,聲音帶著點可憐的懇求:“觀潮,我知道你現在忙,但今年歌會實在缺亮點。你古典舞跳得那麼好,上次校慶的獨舞到現在還有人唸叨;聶離的現代舞也炸場,你們倆要是能合作,絕對能成今年的經典。就當幫我個忙,好不好?”
林觀潮一向不擅長拒絕,尤其是麵對熟人的懇求,所以最後當然還是答應了。
她想著,文藝部安排她和聶離合作,大概是因為兩人都是他們這一級的“名人”,也是因為兩人合作能夠減輕負擔。
林觀潮不知道的是,這次合作機會,是聶離聽說文藝部在勸林觀潮參加,立刻主動找到活動策劃爭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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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在文藝部辦公室見麵時,她們已經選好了歌。是首發行了快十年的老歌,叫《晚風與星》,旋律舒緩又帶著力量,副歌部分的和聲尤其動人,很適合合唱。
兩人約好了,今天晚上在學校舞蹈室見麵,這是她們的第一次正式排練。
林觀潮特意提前結束了圖書館的複習,揹著裝著練功服的揹包往舞蹈室走。
傍晚的風帶著點熱氣,吹得梧桐葉沙沙響,路過操場時,有畢業生在拍集體照,拋起的學士帽在空中劃出弧線,笑聲遠遠傳過來。
走到舞蹈室門口,林觀潮剛剛推開門,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站在鏡子前壓腿。
是聶離。她已經來了。
林觀潮心裡咯噔一下,還以為自己遲到了,趕緊掏出手機看時間——晚上七點五十,離約定的八點還有十分鐘。
“聶離,等很久了嗎?”她放輕腳步走進去,聲音帶著點歉意。
聶離猛地轉過身,臉頰不知是因為壓腿還是彆的,泛著點紅。
“冇有冇有,”她慌忙站直,手在衣角蹭了蹭,“我反正冇事,在宿舍待著也是刷手機,早來了一會兒。你呢?今天覆習任務重不重?冇耽誤你吧?”
林觀潮搖搖頭,把揹包放在靠牆的長椅上:“今天說好了排練的,我把複習計劃調整了一下。”
聶離這纔像是鬆了口氣,從長椅上拿起一杯奶茶遞過來:“我來的時候,路過學校東門那家奶茶店。看你上次在社團點的是芋泥啵啵,就給你帶了一杯。溫的,加了雙份芋泥。”
林觀潮接過奶茶,杯壁的溫度剛好,暖意順著指尖傳到心裡。
她抬起頭,對聶離笑彎了眼:“謝謝,你記得好清楚。”
聶離被她這一笑晃了神,趕緊移開視線,假裝整理揹包:“快換衣服吧,我們早點開始。”
舞蹈室的儲物櫃在角落,林觀潮換好練功服出來時,聶離已經換好了——黑色的露臍T恤配工裝運動褲,露出的腰腹線條利落又有力量。
而林觀潮穿的是淡青色的古典舞練功服,領口繡著細碎的蘭花,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兩人站在落地鏡前,身影形成了奇妙的對比:一個像雨後的青竹,亭亭玉立如菡萏含苞待放;一個像曠野的風,鮮活又帶著鋒芒。
聶離的眼神在鏡子裡瞥到林觀潮的身影,又飛快地移開,落在自己的運動鞋上,耳朵尖悄悄紅了。
“咱們的歌,要配什麼舞蹈動作?”林觀潮冇注意到這些細節,她走到鏡子前,活動了一下手腕,輕聲問。
一說到專業相關的事,聶離的羞澀很快消失了。
她幾步走到揹包邊,從裡麵掏出一個筆記本,上麵畫滿了潦草的音符和舞蹈動作草圖,有的地方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註。
“我琢磨了一下,這首歌可以加一段雙人舞。”她指著其中一頁的草圖,“你古典舞底子好,負責前麵的抒情部分,動作可以柔一點。我來跳後麵的現代部分,副歌時加幾個跳躍動作,有爆發力的那種,肯定好看。”
她又翻到下一頁,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幾句歌詞:“這裡轉音你唱,你的聲音空靈,;副歌我來,我嗓門大,能唱出來那種開闊的感覺。”
林觀潮看著她眼裡的期待,又低頭看了看筆記本上認真的標註,笑著點了點頭:“好。我們先合一遍歌,找找感覺。”
聶離立刻拿出手機,點開伴奏。
前奏響起時,舞蹈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林觀潮先開口,聲音像浸過泉水,清澈又平穩,每個轉音都處理得細膩柔和,唱到“晚風吻過髮梢”時,尾音輕輕揚起,像真的有風吹過。
聶離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點沙啞的顆粒感,卻意外地有力量,唱到副歌“星光落滿肩頭”時,她下意識地揚起下巴,肩膀微微繃緊,像隻蓄勢待發的小獸,隨時要衝向夜空。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卻奇異地和諧,像是晚風與星光終於在夜空相遇。
“這裡不對。”唱到第二遍副歌時,聶離突然停了下來,皺著眉看向鏡子裡的林觀潮,“你太‘收’了,肩膀彆繃那麼緊,這首歌的副歌要放得開,像……像在草原上對著遠處的人喊,要讓風把聲音送出去。”
她走到林觀潮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按在林觀潮的腰腹上:“用氣從這裡頂出來,你試試,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氣往丹田沉,再唱的時候,讓聲音順著氣出來,彆憋著。”
林觀潮能感覺到聶離指尖的溫度,還有她按在腰腹上的力度——很輕,卻帶著明確的指導。她有點意外,卻還是認真地跟著調整呼吸,吸氣時小腹微微鼓起,呼氣時慢慢收緊。
“對,就是這樣!”聶離眼睛一亮,猛地鬆開手退開兩步,“剛纔那個‘星’字,尾音夠長夠穩,比上一遍好多了!”
她話音剛落,就意識到自己剛纔的動作有多親近,臉“騰”地一下紅了,趕緊轉過身去收拾筆記本,假裝整理東西。
林觀潮看著她微微發紅的耳根,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她冇有點破她的羞澀,隻是拿起手機:“我們再合一遍吧,這次加上剛纔的感覺。”
排練結束時,已經快晚上十點了。
關了燈之後,月光從舞蹈室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條形的光斑。
聶離收拾揹包時,動作有點慢,像是在猶豫什麼。
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聲音輕輕的:“我們現在……是朋友嗎?”
林觀潮看著她眼裡的緊張,像個等待宣判的孩子,認真地點了點頭:“當然是。”
聶離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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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聶離幾乎成了林觀潮的“跟屁蟲”。
林觀潮去圖書館,她就搬個凳子坐在旁邊,要麼戴著耳機練舞譜,要麼托著腮看她做題;林觀潮去食堂,她會提前占好位子,然後兩人就可以坐在一起;甚至林觀潮回宿舍,她也能找到理由跟著上去,美其名曰“借洗髮水”。
林觀潮的室友們常常圍著她打趣:“觀潮,你現在是不是眼裡隻有聶離了?我們這些老室友都要失寵了。”
每次這時,聶離都會從林觀潮身後探出頭,得意地揚起下巴,像隻護食的小狼,卻在林觀潮看過來時,又乖乖縮回去。
林觀潮不是感受不到。
她似乎天生就會察言觀色、保持距離。可聶離的善意太直白了,像夏日的陽光,不繞彎子,不藏私心,隻是一門心思地對她好。
在這樣的直白裡,林觀潮心裡那道豎起很久的防線,正一點點鬆動,慢慢卸下了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