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大雪,災民------------------------------------------,兩淮巡鹽禦史衙門外的雪地裡,,暖轎的圍簾厚得能擋住刺骨寒風,卻擋不住轎外漫天的愁緒。,緩步走出衙門。,年近三十五的年紀,卻因連日的操勞、喪母之痛與纏綿病榻的虛症,透著遠超同齡人的憔悴與衰頹。,外罩一件玄狐毛大氅,領口袖口的狐毛蓬鬆柔軟,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針腳細密工整,衣料卻因他過於單薄的身形,顯得空蕩蕩的,竟撐不起這身官袍的分量。,帶鉤是溫潤的和田羊脂玉,懸著一枚雙魚玉佩,行路時輕輕晃動,卻無半分輕快之意。,烏髮間竟已摻了幾縷刺目的銀絲。,慈母見背、髮妻病重、幼女孱弱,再加上朝堂波譎雲詭、鹽務積弊重重,樁樁件件的心事,生生熬白了頭。,顴骨處無半分血色,狹長的鳳眼原該是溫潤有神,藏著探花郎的風華與風骨,此刻卻蒙著一層化不開的倦怠與愁苦。,不是哭腫的,是連日憂思不寐、加上咳喘之症熬出來的虛火。——,他猛地側過身,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再取下時,雪白的絹上竟沾了幾點淡紅的血絲。“大人!” 林忠心都揪緊了,忙上前要扶,聲音裡滿是惶急。
“無妨。” 林如海擺了擺手,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掩不住的虛弱,卻還是推開了攙扶的手,抬眼掃過積雪覆蓋的街巷。
往日裡十裡秦淮、煙花繁盛的揚州城,此刻一片蕭索。
積雪封了路,沿街的鋪子十家有九家關了門,偶有衣衫襤褸的難民蜷縮在避風的牆角,微弱的哀號聲,轉眼就被呼嘯的風雪吞了個乾淨。
他彎腰進了暖轎,轎內四角都掛著燒得旺的銀炭暖爐,暖意融融,卻暖不透他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意。
“去城門。” 他靠在鋪著厚絨的軟榻上,閉了眼,聲音疲憊,腦海裡卻翻湧不息,半分也靜不下來。
先慈去世未滿週年,靈位尚奉在府中佛堂,他連守孝儘哀的餘裕都無;
髮妻賈敏,榮國府國公府的嫡小姐,與他少年結髮、琴瑟和鳴十餘載,如今卻油儘燈枯一般臥在病榻,連湯藥都難以下嚥。
他遍請江南名醫,用儘了珍稀藥材,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她一日日形銷骨立,半點法子也無;
獨女黛玉年方六歲,自胎裡便帶著弱症,一日離不得湯藥,性子又敏感多思,見母親病重,終日裡悄悄垂淚,小臉瘦得隻剩巴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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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叫他心焦的,是朝堂的局勢。
太子被廢,義忠親王舊案重提,朝野上下風聲鶴唳,
賈家作為軍功世家,早已被捲進了奪嫡的渾水裡,如今自身難保,彆說幫襯,隻怕還要牽連到他身上。
新帝登基未久,太上皇仍掌著權柄,
兩廂製衡之下,他這個手握兩淮鹽稅的巡鹽禦史,便成了兩方都盯著的棋子,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大人,您這身子本就虧空得厲害,這般天寒地凍的,何必親自去城門?奴才們和幾位屬下去檢視了,回來細細回稟您也是一樣的。” 林忠掀了轎簾進來,捧著一杯溫熱的參茶,低聲勸道。
林如海接過茶盞,指尖冰涼,連滾燙的茶盞都焐不熱他的手。
他呷了一口參茶,那點暖意剛到喉嚨,便散得無影無蹤。
“我不去,不放心。” 他睜開眼,眼底掠過一絲清明與銳利,那是屬於巡鹽禦史、前科探花的城府與遠見,
“太子被廢,朝野本就不穩,賈家被牽連其中,我們本就如履薄冰。
這些災民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若安置不當,激起民變,揚州城一亂,你以為那些盯著我位置的人,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平日裡同知、通判那些人,因鹽務之事與我齟齬不斷,爭權奪利互相傾軋,可真到了這般地步,誰也彆想獨善其身。
這關口,半分錯處都不能有,不可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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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碾著厚厚的積雪緩緩前行,車輪壓過雪層的聲響沉悶而緩慢,
與破洞裡冉柒柒聽了三日的風雪嗚咽,判若兩個世界。
不多時,馬車便到了南城門。
林如海被林忠扶著下轎,腳下踩在滑膩的積雪上,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雪地裡。
城門兩側早已擠滿了逃難來的災民,破衣爛衫的男女老少,密密麻麻蜷縮在城牆根的避風處。
孩童嘶啞的啼哭、老人瀕死的呻吟、婦人壓抑的啜泣混在一起,被寒風撕扯得支離破碎,散在漫天風雪裡。
他們凍得發紫的手裡攥著枯草,眼神裡滿是麻木的絕望,見有官員過來,
有人掙紮著想起身哀求,卻被守城門的兵丁拿著棍棒攔了回去。
不許他們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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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 揚州同知忙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焦灼,語氣裡帶著幾分客套的關切,“這天寒地凍的,您身子骨本就不適,哪裡經得住這般折騰。”
他往日裡因鹽務利錢,與林如海多有摩擦,此刻卻冇了半分往日的針鋒相對。
災情如火,真出了亂子,他們這些揚州的父母官,誰也跑不掉。
林如海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烏壓壓一片的災民,眼神裡滿是沉重,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災情如火,百姓流離失所,我豈能安坐衙中?我問你,糧草籌備得如何了?城外粥棚,為何遲遲未搭起來?”
話音未落,他又忍不住捂住嘴,壓抑著咳了起來,咳得肩頭都微微發顫。
“大人息怒,不是屬下們推諉,實在是糧草調運受阻。” 旁邊的通判苦著臉上前回話,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雪連下了三日,河道全封了,漕船根本過不來。
各鄉紳富戶雖捐了些糧,可城外災民越聚越多,實在是杯水車薪。
再說…… 再說府那賈史王薛那邊,往日裡還能托薛家的麵子週轉些糧米,如今薛家主哥哥去死,其他幾家,被牽連進廢太子案裡,自顧不暇,哪裡還能幫得上忙……”
話說到一半,他便識趣地停了口。
誰都知道,賈敏是林如海的命根子,此刻提賈家的窘境,無疑是往他心上捅刀子。
林如海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得發白。
賈家是賈敏的孃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今賈家深陷泥沼,不僅幫不上半分忙,反倒隨時可能把他也拖進這渾水裡。
他抬頭望著漫天不休的飛雪,隻覺得這風雪裡的寒意,比賈敏病榻前的藥味更刺骨,比母親靈前的香火更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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