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寒冬,北方某座煤城,一個年歲不大的小女孩躺在薄薄的稻草蓆上,身體蜷縮著,身上還是單薄的衣服。
林觀複是被凍醒的。
刺骨的寒意四麵八方地襲擊她,背上像是被一張浸了冰水的破棉絮裹住,身下的寒意則是透過薄薄的草蓆順著往骨頭裡鑽。
林觀複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雜亂的房間,漏風的窗戶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屋子裡味道不好聞,冷冽的空氣都吹不散屋子裡煤煙味混合著的黴味,蠻橫地侵蝕著她的鼻腔。
越來越過分了。
林觀複想著這兩次的開局,心裡浮現出這個想法。
她閉上眼,熟悉的接受尖銳的頭痛,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被儘數接收。
原身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叫做林觀複,爸爸林富民是個臨時工,簡直是五毒俱全,嗜酒、好賭、出軌、家暴樣樣不落。
媽媽叫王淑蘭,是一個很標準的老實女人,重男輕女的原身家庭,忍耐著人渣丈夫,唯一的勇氣是一年前實在是受不了,林富民把她打到昏厥搜颳了錢又去喝酒打牌,她趁著這個空檔連夜跑了。
原身被留下來後成了林富民的出氣筒,不管她的死活,指著她的鼻子罵,罵著罵著甚至還會動手,鄰裡的指點和閒話,硬生生把本來就不開朗的小女孩逼得陰鬱偏執。
林觀複摸了摸胳膊上得上傷痕,青一塊紫一塊,這是昨天林富民賭輸了錢拿她出氣用腳踢的。
這份記憶並不美好,翻湧著疼痛、絕望,以及最後的怨恨。
到此為止原身也是個可憐人,但偏偏她又成為了惡人。
王淑蘭離開一年後所有人都不認為她還會回來,偏偏她回來了。
王淑蘭南下打工攢了一筆錢回來,想要趁著林富民在外麵鬼混的時間把女兒“偷走”。
結果原身居然怨恨她,不去怨對她動手的林富民,不去恨那些在她麵前數落、詆譭的鄰裡,卻怨恨被打得快死了、還回來惦記她的媽媽。
原身故意訊息告訴林富民,王淑蘭來接女兒的時候被撞了個正著,彆說完好無損地離開了,王淑蘭直接被控製在家裡被打了個半死,身上剩下的錢都被林富民搜刮乾淨。
最後留在記憶裡的,是那雙臨死前痛苦的眼睛。
王淑蘭是被林富民醉酒後打死的。
林觀複深深地出了一口氣,心情很不好。
她從地上爬起來,回到自己的房間,隻有小小的幾平方米,還是王淑蘭在的時候為她騰出來的。
牆上貼著原身的獎狀,小小的書桌上有一張泛黃髮脆的紙,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上麵寫著“好好學習”四個字。
冇有落款,是王淑蘭跟著居委會的張大媽學著寫的。
王淑蘭冇讀過幾天書,字更是認不了幾個,等到原身上學把第一張獎狀拿回來,王淑蘭高興地抱著她,摸著她的頭說:“觀複要好好讀書,將來考出去離開這裡,過好日子。”
那會兒林富民還冇有染上賭癮,家裡雖然清苦卻也算安穩,大家都是過這樣的日子。可後來林富民開始打牌,日子就一天天爛了下去。
林觀複盯著這行字,突然想到記憶裡王淑蘭離開時抱著她哭。
“觀複,媽媽對不起你,可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你等著,等媽媽掙了錢,一定回來接你。”
走的時候王淑蘭身上都冇有車票錢,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兒走不現實,可惜原身不懂。
結果是林富民把生活的不滿連帶著王淑蘭離開的怨恨發泄在她身上,鄰裡那些人更是嘴巴壞,故意在她麵前說王淑蘭和野男人跑了不要她了,故意把臟水潑到王淑蘭身上。
明明他們什麼都知道。
王淑蘭不是拋棄,而是逃亡。
再不跑,她真的會死在林富民手裡。
後來原身的背叛造成的結局,也印證了這件事。
林觀複接連歎氣,屋子裡的嚴寒,骨子裡透出來的徹骨刺痛,都讓她心情不好。
林觀複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她翻出來一堆衣服往身上塞,也不管什麼季節穿的,現在先保暖活下去才最重要。
門外傳來一陣粗聲的喊叫聲:“觀複!觀覆在家嗎?居委會發東西了,趕緊出來領!”
林觀複愣了一下,迅速找出對應上的人,是居委會的張大媽,很熱心、心直口快的一個老太太。
她知道林富民不是好東西,平日裡對王淑蘭和林觀複多有照顧,尤其是在王淑蘭離開後,冇少偷偷接濟她。
“來了!”林觀複胡亂地攏了攏身上的衣服,穿著一雙不合腳的鞋,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張奶奶。”
十二歲小女孩的聲音清脆,卻又帶著一絲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推開門的瞬間寒風給了她好幾個大嘴巴,下樓的院子裡光禿禿的,一棵半死不活的樹已經掉光了葉子。
張大媽裹著一件臃腫的棉襖,手裡拎著布袋子,看見林觀覆上下打量了一番,眉頭就冇鬆開過:“你爸呢?又打你了?林富民真是越來越不像話,婦委會的也真是不管事,就該把他抓起來。”
“這裡麵有幾斤玉米麪,你自己拿著煮點粥,彆管你那個爸。”
林觀複接過布袋子,不知道是不是出幻覺了,好像聞到一絲淡淡的糧食香氣:“謝謝張奶奶。”
“謝啥?這是發下來的。”張大媽忍不住歎了口氣,隻覺得林觀複造孽,越發覺得林富民不是個東西。
她突然湊近,壓低了聲音:“對了觀複,昨天我碰到你媽媽的遠房表姐了,她說你媽在打聽你的訊息呢,你,她怕是要回來接你。”
林觀複明白這就是王淑蘭回來“偷”原身的那次,隻不過被女兒出賣了。
張大媽看她臉色不好,還以為她是激動的:“你媽也是命苦,彆聽那些人胡說八道,她肯定會回來接你的,真到那時候,你就跟著你媽好好過日子。”
她看著林富民反正是冇希望了。
張大媽叮囑了她幾句才離開,林觀複則是站在原地,拎著玉米麪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拎著玉米麪回到家裡,隨隨便便加水煮了些,家裡也冇彆的東西,填飽肚子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
林富民還冇回來,想來又在外麵打牌,通宵是跑不了的。
林觀複蜷縮在冰冷的床上毫無睡意,思考著到時候要怎麼和王淑蘭離開。
想著想著,她忍不住心裡煩躁,睏意席捲前暴躁地想:要是能打死林富民還不被抓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