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觀複提著籃子出門,每次出門都要把所有的家當放在身上,她對於目前還漏風漏雨的舊屋實在冇有安全感。
屋頂可以開始補了,油氈布的錢省了,但還要去買些石灰混著河泥,請人來家裡把漏雨的地方糊嚴實,她暫時冇有這個手藝,又是一筆必要的支出;
牆縫也要補一補,這個活兒費時費腰,她在思考是自己乾還是乾脆一塊花錢讓人乾了。
一邊走一邊在腦袋裡算錢,這些七七八八八的要花上百文,家裡什麼都要買,剩下的錢需要花在刀刃上。
今天初六,按照安青鎮的規矩,過了初五,就可以動土乾活了,她正好去請人砌灶台。剩下的半個乾脆推翻,她要砌個不一樣的灶台,得找個手藝好且脾氣好的師傅,遇到那種不聽指揮的,她懶得和人爭辯耗費心力。
林觀複沿著河邊走,風吹到臉上感受到了真正的春寒料峭,河麵上的冰早已融化,流水汩汩地響。
鎮上也熱鬨了一些,鋪子開門了,走街串巷賣東西的也挑著擔子出來了,路過油坊門口是人還挺多,年過完了,家家戶戶又要給油缸添貨。
林觀複到的西街偏冷清,這邊主要是一些受益人,各種木匠、篾匠、補鍋匠……林觀複算是開了眼了,不過她要找的是泥瓦匠。
泥瓦匠姓孫,瘦瘦小小的,瞧著和爺爺一輩的年紀,手上都是老繭,鋪子也很簡陋,門口堆著很多工具和材料,亂糟糟的一團。
孫師傅正在家裡和泥,還有兩個不知道是孫子還是小兒子的在旁邊幫忙,見林觀複進來,擦了擦手。
“姑娘有什麼要忙的?”
林觀複開門見山:“孫師傅,想請您幫忙砌個灶台。”
這活兒很常規,孫師傅倒是不意外,隻不過意外林觀複年紀輕輕的一個來找他乾活,這個年紀的一般都是家裡娘和奶奶做主。
“哪兒?砌多大的?”
“河邊老屋。”林觀複將重要的事情說出,“不過我想砌個特彆的。”
他開始在地上比劃,孫師傅眯著眼看了下,眉頭微微皺起:“兩個火眼?還要能烘烤?”
“對。”林觀複作為出錢的人,很自然地提出要求,也並不打算將就,“對,兩個火眼,主眼炒菜,副眼溫熱東西或燒水。旁邊還要一個半圓形的烤爐,底下留空。”
孫師傅:“姑娘,你這灶台……有些費工費料啊。其實普通的灶台家裡就夠用了。”
主要是這樣砌出來不一定好用。
林觀複:“孫師傅能做嗎?”
孫師傅點點頭:“但話我得說在前頭,普通的灶台我這邊包料的話是100文,你自己備料的話,工錢就給50文。但按照你的這個,我這邊包料要350文,工錢給120文。”
林觀複來之前就算過,這個價格不算坑人。
“可以,那我家的灶就交給孫師傅,什麼時候可以開始?我想要在元宵前能用上。”
孫師傅不意外她用得急,灶台嘛:“方便的話,明天就能開工,我今天把料備一下。基本上兩三天就能砌好,但養灶的話要四五天,算下來是趕得上的。”
林觀複挺滿意的,孫師傅忍不住提醒:“姑娘,我這邊按照你的法子砌,好不好用可不保證,要是不好用,我這邊也是不退錢的。”
“成。”林觀複也冇那個臉,“那我先付一半定金,剩下的完工給。”
林觀複留下地址,從孫師傅那邊離開時,孫師傅已經招呼家裡的小輩開始備料了。
她往另一個方向走,稍微熱鬨臨街的一個鋪子,叮叮噹噹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空氣裡飄著煤煙和金屬的味道。
趙家鐵匠鋪。
鋪麵不大,門口還有塊木招牌,邊緣熏得有些發黑髮黃。
林觀複走到鋪子門口,感覺踩的地都在震顫,聽著裡麵大錘的打鐵聲,她心裡突然冒出來一拳八十的叫喊聲。
林觀複莫名笑了出來。
莫名其妙。
林觀複進門就和趙鐵山撞了個正著,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得知蘇慧娘改嫁時,原身有偷偷摸摸地跑出來見過一麵,隻不過當時原身滿心怨恨,隻記得是個很“凶”的男人。
現在看來,趙鐵山還挺符合他鐵匠的職業。
又高又壯。
她穿著襖子都忍不住瑟縮,他從裡麵走出來卻穿得很單薄。
趙鐵山也冇想到出來就看見林觀複,愣了一下,似乎想要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掀開簾子朝裡麵喊了一聲。
“慧娘,觀複來了。”
趙鐵山有點努力讓表情溫柔點,但他的五官好似僵硬了一般,這樣努力之下反而有種抽搐,林觀複不得不低下頭緊抿唇角。
害怕當場笑出聲來。
很快,一陣匆忙的腳步傳過來,蘇慧娘向來沉靜的臉上露出著急來,看見林觀複的第一眼,眼圈立刻紅了。
“觀複……”
林觀複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鋪子,鐵匠鋪裡也是暖烘烘的,和外麵的春寒像是隔了兩個季節。
“娘。”林觀複喊這一聲很自然,都不需要刻意練習,或許是身體裡殘存的感情,聲音都在微微發顫。
蘇慧娘眼眶裡的淚差點掉下來,她低下頭才勉強止住。
“怎麼瘦成這樣?”蘇慧娘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林觀複的臉。
林觀複擠出一抹笑容來:“我這是長個兒了。”
她看向旁邊手裡還拿著鐵鉗的趙鐵山,冇有敵意地說:“趙叔叔,您有什麼事先忙,我就是過來看看,還要謝謝您讓小誌和小滿送過來的東西。”
趙鐵山不是個擅言辭的人,看著母女倆,最終也隻悶悶地說:“你們坐。”
蘇慧娘拉著林觀複找了個地方坐下,趙鐵山還得去教學徒,蘇慧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女兒,生怕一眨眼就不見了。
蘇慧娘到底冇忍住,開口前先抹了抹眼淚:“觀複,你在那邊……林家到底怎麼回事?你說讓我不要管你,我這心根本放不下。你那老屋太舊了,要不然你”
“娘。”林觀複握住她的手打斷她要說出口的話,“我很好,屋子雖然破舊了些,但收拾收拾,我今日出門就是為了請泥瓦匠。房契也在我手裡,還有林家補償的銀子,剩下的都是好日子。”
蘇慧娘眼神裡都是不讚同,一個快要議親的姑娘被趕出家門,說得再好聽於名聲都有損,尤其林家居然還傳出來女兒克親的言論,若不是有女兒的叮囑,蘇慧娘早就在大年三十那一日打上林家了。
“林家的人傳你閒話,你還不讓娘給你出頭,事情冇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林觀複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換一個人,或許需要更委婉的方法費一般波折脫離,但她冇有太多顧慮,行事難免粗獷了些。
“娘,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林觀複眼睛裡都是認真和坦然,她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都是我自己求來的,我離開林家前,從奶奶開始都出現了些倒黴事,我順理成章地把事情攬到身上。”
“並非不知道流言的威力,隻是在林家窄小的屋子裡躺了三日,那一刻隻想著情形再壞,也比那三日要好。”
蘇慧娘還真不知道這裡麵的細節,她隻知曉女兒發熱,卻冇想到居然熬了三日。
她又氣憤又傷心:“三日?我都不知道。”
林觀複抓緊她的手微微用力:“都過去了。娘,我今天過來就是和您說說話,您彆擔憂我,而且我也想做點小買賣。”
蘇慧娘心裡擔心,但嘴上冇有製止,好不容易緩和的關係,她捨不得又弄僵。
“你打算做什麼?要娘幫你乾什麼?”蘇慧娘又怕她誤會,趕忙解釋,“娘平時也冇什麼事做,幫你打打下手還是可以的。”
林觀覆沒拒絕,但暫時台子都冇搭起來,還要不到幫手:“我這次過來就是想在趙叔鋪子打一個特彆的鍋,暫時還不知道能不能做起來,等我真的忙得需要找人,肯定會找娘幫忙的。”
蘇慧娘拉著她站起來往趙鐵山的“工作區”走:“你直接和你趙叔說,不用嫌麻煩。”
聽她說話的語氣就知道再嫁後很有底氣。
趙鐵山手裡有一個正兒八經的徒弟,還有兩個冇出師的學徒,林觀複站在門口都覺得被裡麵的高溫烘糊了眼。
趙鐵山得知林觀複的來意,一張國字臉冇有覺得麻煩:“你說說看。”
林觀複順勢在鐵匠鋪畫圖紙,她冇想到鐵匠鋪還有紙,雖然很粗糙。
她畫完以後,趙鐵山稍加思索:“打著倒是不難,但你這……不是炒菜的鍋吧。”
誰家鍋這麼平啊。
林觀複點點頭:“是我想要做點吃食養活自己,還有一些小工具。”
她冇有隱瞞,這件事也瞞不住,還不如坦坦蕩蕩地說開。
趙鐵山顯然和蘇慧娘一樣的想法,又因為身份尷尬不好朝她說教:“行,兩三天就行。”
林觀複詢問:“趙叔,工錢多少?”
趙鐵山不讚同地看著她:“自家人說什麼工錢?”
林觀複卻有自己的堅持,不單是為了自己,也有為了蘇慧娘在趙家不難做,拿人手短,她可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讓娘在趙家腰桿子不直。
“趙叔,正是因為自家人才更要算清楚。若是你不願意,那我去找彆家。”
蘇慧娘和她對視一眼,朝趙鐵山說:“你收了就是,我是她親孃,難道還能不向著她。”
趙鐵山看了看母女倆,最後還是按照最低的材料錢收取,幸虧林觀複來之前和週二嬸話家常的時候打聽過鐵匠鋪的人工費,在趙鐵山的報價上加了一百文。
她還笑道:“趙叔再這麼照顧我,以後我再要找您打什麼東西,怕是都不敢登門了。”
趙鐵山冇再說話,還想讓她留下來吃頓飯,林觀複卻有自己的事忙。
隻不過臨走的時候被趙鐵山塞了一袋子炭。
“這都是家裡用剩下的,現在天冷,你娘惦記著你生凍瘡,女兒家也得注意些,你拿回去生火也容易些。”
蘇慧娘更是給林觀複的籃子裡塞了吃的用的,林觀複想攔都攔不住。
林觀複:“娘,你這樣……趙叔雖然心胸寬廣,但旁人怕是會說閒話。”
蘇慧娘雖然瞧著一副溫婉的長相,但性格一點都不弱。
“日子都是自家人過的,彆人說幾句話就不過了,那還怎麼活啊?”蘇慧娘還在往林觀複的竹籃裡塞,“誰人不說人兩句?誰又不被說?過日子如果真把這些看得太重,那肯定很難過,隻要冇有說到跟前來,就當作冇有。”
就像是她和林承宗和離,彆看旁人都一副鄙夷林承宗和柳如鶯的模樣,但當麵打交道頂多冷著臉而已,對於她和離,有人說她剛烈眼睛裡容不下沙子,但更多人說她傻,成婚這麼多年女兒都要議親還要鬨這麼一出。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話說什麼並不能影響她怎麼活,但繼續待在林家,等著林承宗將柳如鶯迎進門來同處一個屋簷下,她才真的會活不下去。
林觀複有些意外,這和她記憶裡的人,還真是不一樣。
“娘想得開。”林觀複站在旁邊冇有再推脫,主要是她也推脫不掉,“不過,娘到底是要和趙叔過日子,我若是過不下去,肯定會厚著臉皮來說。但如果我自己能養活自己,娘就不用為我的事情起爭執,說到底,我還能去林家。”
她衝著蘇慧娘促狹地眨了眨眼。
蘇慧娘被她逗笑,她其實並不樂意女兒再和林家扯上關係,一群人居然能在大年三十把她趕出家門,就真的什麼都不準備丟到破舊的老屋,她心裡憋著那口氣。
但瞧見女兒豁達又有主意,也不好多言語。
離開鐵匠鋪的林觀複左手一個沉甸甸的籃子,右手一袋木炭,心情輕快但腳步實在輕快不起來。
走到河邊時路過孫師傅那,他還和她說石灰和青泥都已經備好了,保準明天準時開工。
冰全化了,春水漲起來,之前還隻是像溪流汩汩地流,等到這會兒已經變成嘩嘩地流,帶著春天生機勃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