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瀾他們人離開了黔安,但關於他們的傳說算是留下來了。
尤其是永寧侯府離開的三年裏,年年歲歲都有人不遠千裡從京城過來送東西。綾羅綢緞、珍稀藥材、各式銀兩物件,應有盡有。
每次車隊抵達村落,都引來眾人側目,永寧侯府的心腹會做人,來的時候還會從鎮上帶來點心糖分給村民們,活像是過年似的。
永寧侯府送來的不隻是財物,更是無聲的庇護。
本地的官員和衙役年年看著侯府車隊登門,連帶著他們都能收到一些禮物,對林觀復愈發敬重客氣,平日裏配合、上心,周邊的鄉紳地痞自然也不敢和官鬥,林觀復過的清閑日子都是權力清掃出來的。
林觀復這三年算是隻需要把心思放在事業上,悉心教導的阿禾他們三個孩子也算是能獨當一麵了。
醫術藥理這件事學無止境,但他們跟著林觀復也學了快七年時光,加上林觀復教的時候沒有藏私的念頭,學到的東西都是實打實的乾貨,三個人麵對常見基礎的病症都能獨自出診了。
阿禾這三年真的從家裏搬出來,在醫術上最為上心投入,林觀復沒有再擺攤看診,她倒是接力了這個事情,尋常的風寒、跌打損傷、濕熱痹證,手到擒來。
阿妹則更偏向於藥材的炮製和製藥膏,葯田和藥鋪的藥材基本都會從她眼皮子底下過,還不用和太多人打交道。
二伢子醫術稍稍遜色,但做事很勤懇,更踏實,葯田打理這一塊更適合他,這幾年葯田擴充套件少不了他帶著鄉民們耕作,把這些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三個人各司其職,配合默契,完全能撐起藥材產業,不用林觀復再事事親為,她清閑下來,除非遇到一些不能處理的疑難雜症,才會出麵。
但醫術能真正治的病其實很少,她也看了很多的逝去的生命。
在她的推動下,這幾年黔安的藥材產業愈發興盛。
更讓她開心的是,這幾年採藥女竟然逐漸成型,大有發展成一種職業的現象。
黔安本地的女子很能吃苦,或許是地理條件比起平原地區更加艱苦,女子向來都需要更加強健和“潑辣”才能適應生存,藥材這一條產業鏈下來,就有一些女子看到了機會,林觀復甚至從阿妹口中得知,有一支女子組織的採藥隊伍會定期進山。
林觀復一開始還很擔心安全問題,就連男子進山都艱難險阻,但事實告訴她,是她小瞧了。
有一就有二,第一支出來,後麵的就像是雨後春筍般冒出來,趁著農閑時掙點零錢。
林觀復長發簡單束起,緩步走在田埂上,她雖然放心把事情交付給三人,但平日裏還會過來巡視巡視葯田,更多還是像散步打發時間。
沿著田埂慢慢走,路過村裡熟悉的老槐樹,還有閑聊的村民們打招呼。
三年前知曉林觀復有個永寧侯夫人的姨母時,大家對她確實有短暫的疏離和抗拒,但眼瞧著林觀復和以前還是一樣,慢慢的心裏那點“大家不是一類人”的意識慢慢消淡。
林觀復還在和村裡人打招呼,就看到不遠處裡正急匆匆跑過來,一把年紀行動頗為敏捷,林觀復能看到他緊張的神色,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聲音因為跑而有些顫抖。
“林大夫!林大夫!快,你家有京城的人來傳聖旨了,快回家去,正等著你呢!”
一句話落下,林觀復都懵了。
聖旨?
她沒做出什麼事啊?
總不能在黔安種葯田種到皇帝麵前去了吧?
犯不上這麼大的動靜啊。
一旁的村民們看林觀復的眼神好奇又敬畏,還帶著一種“不愧和侯爺是親戚”的理解。
裡正也跑近了,“林大夫,你家可是有天大的喜事,說是要嘉獎你的功績,快回家去,別讓大人久等!”
林觀復心裏一頭霧水,但還是壓下訝異,恢復平靜,還冷靜地朝村民們道別,收斂心神邁步朝小院走去,一旁的裡正又著急又不敢催促。
遠遠的,就看到小院門口站著幾個身穿官服的人,儀仗規整,林觀復的目光落在旁邊熟悉的人身上鬆了一口氣——侯府這幾年派來送東西的親信。
看來不是壞事。
“這位就是林大夫吧?”來者見到林觀復並未繃著臉,反而打了聲招呼,“永寧侯在京師種出高產糧食,在陛下麵前可是紅人,還說了這裏麵有林大夫的功勞。”
算是解決了林觀復的一個疑惑,原來是糧食種出來了。
“都是侯爺辛勞,想著為陛下盡忠,民女慚愧。”
簡單說了兩句話,來人手持明黃聖旨,神色莊重,林觀復老實跪地,身姿端正,靜待聖旨宣讀。
“……民女林觀復,心懷蒼生,人心濟世,潛心研創糧種改良之法,無私獻方,助永寧侯推廣農桑……今特冊封為寧禾縣主,賞良田……即刻啟程回京,接受封賞,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來人溫和抬手:“寧禾縣主,接旨吧。”
林觀復俯身叩首,雙手接過明黃的聖旨,“民女接旨,謝陛下隆恩。”
林觀復此次沒有辦法再推辭不回去了,永寧侯府還專門派了人跟來,一來是保護告知,二來是避免她再磨磨蹭蹭。
“小姐,這幾年侯爺在京城研究糧食提產,終於大獲成功,明年就會在北方推行。侯爺和夫人都記掛您,得知您獲此封賞,欣喜不已,就等著小姐啟程回京。”
林觀復握著聖旨:“我知道了。”
接下來的幾日,林觀復忙得腳不沾地,幸虧有阿禾他們三人在。
“我雖然離開黔安,但你們若是有事,可以送信到京城。而且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就回來了。”
阿禾三人互相對視後,衝著林觀復跪下,阿禾眼眶微紅,語氣堅定。
“這些年多謝師父的教導,師父放心,弟子定然牢記您的教誨,好好守著您留下的基業,絕不辜負您的心血和期望。”
林觀復沒有阻攔他們跪下,這一跪算是把名分坐實了,她離開以後,對阿禾幾人有好處。
而且,她自認為也擔得起。
“永遠都是人最重要,你們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無論如何,記得醫者仁心。”
“弟子謹記!”
林觀復三天裏麵見了很多人,本地的官員,製藥的人,賣葯的人,採藥女隊伍……還將這些年積攢的金銀一部分交給阿妹留在藥鋪和鄉中,一部分交給阿禾用來藥鋪義診,一部分交給二伢子用來修繕村裏的道路、接濟貧苦鄉民。
林觀復啟程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她沒有大肆聲張,簡單收拾了行囊,用永寧侯府親信的話說,侯夫人和小姐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連姑娘住侯府不習慣要搬到外麵住的宅子都買好了。
她的所有話都被沈靜瀾預判到並且堵住了路。
坐在馬車裏,林觀復還有些不習慣,本想著靜悄悄離去,但停下來的馬車讓她往外探頭看。
隻看到村口的小路旁站滿了來送別的鄉民們。
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揹著竹簍的採藥女,有帶著孩子的婦人,有平日在葯田勞作的男人……個個都麵帶不捨,用著最質樸的方式為她送行。
站在這裏的,或多或少都受過她的恩惠,也記得她的好。
“林大夫,我們知道你回京城是好事,但我們還是捨不得你。”一位老者站出來,還拄著柺杖,“希望林大夫一路順風。”
“林大夫,我們會一直記得你的,你還會回來嗎?”
“林大夫,你是好人,我們會一直求老天保佑你的。”
……
有些人手裏還拿著雞蛋和新鮮的菜,甚至還有人帶來了一個瓦罐,肉香瀰漫開來一個勁的往鼻子裏鑽。
林觀復看著這一張張質樸的麵容,下了馬車,輕聲道謝,至於東西肯定是不能拿的,耐心和他們告別,叮囑大家好好生活,好好過日子。
阿禾三人自然要來送的,站在旁邊沒有阻攔,隻是默默送走林觀復的馬車,眼淚不受控地往下滑落。
阿妹忍不住抱住阿禾:“阿禾姐,師父真的走了。”
阿禾眼眶也已經被打濕,還是拍拍她的肩:“別忘記你怎麼答應師父的?要是哪一天師父回來,看到我們把她交代的事情做得一塌糊塗,到時候哪裏有臉見師父?”
嘴上這麼說著,可眼睛卻一直盯著漸漸看不著的馬車。
林觀復坐在馬車內深呼吸一口,她肯定也捨不得,當初在京城事發突然,滿打滿算沒有待滿一個月就來到了黔安,而在黔安的七年卻是實實在在過著自己的日子,一時都分不清哪兒纔是歸處。
京城的永寧侯府同樣熱鬧,這段時日永寧侯府可謂風頭無幾,永寧侯和他的長子實驗出高產糧食,京城無人不曉,侯府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這也算是永寧侯恢復爵位後做成的第一件大事。
侯府榮耀,侯府裡的人走路都多幾分底氣,但沈靜瀾卻沒有忙著與各家交際,反而把事情交付給兩個兒媳。
程懷瑾和程守拙都算是“大齡未嫁”,回到京城後沈靜瀾第一件操持的事情就是兩個兒子的婚事,因為年紀都不小,相看的時候也沒分長幼順序。
沈靜瀾待兒媳同樣溫和,雖然有些疏離,但婆婆隻要不為難就行了,總不能真的當親娘處。
程知弦快步進了主院,在黔安的那幾年已經把她養野了,也不願意再改過來。
“娘,姐姐什麼時候到?”
沈靜瀾和蘇嬤嬤正在看新鮮的擺件,林觀復回來前,衣裳首飾都已經做好了,這些擺件是為了給她的宅子裝飾的。
“你著急什麼?算算日子,還得有半個月呢。”沈靜瀾笑著回答。
程知弦坐下來湊過去看,覺得沒意思又移開小腦袋,“娘還說我,你別我還著急呢。當初姐姐說隻是暫時,結果三年都沒個動靜,要不是這次的封賞,我都打算去黔安找人了。”
沈靜瀾倒是沒說她胡鬧,畢竟她也有這種心思。
母女倆又說了會兒話,侯府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結伴而來彙報近日的情況,倆人年紀不大,麵對婆婆如此灑脫的放權,心裏又激動又忐忑,不知道沈靜瀾是考驗還是試探,就怕出一點錯。
沈靜瀾誇讚了她們一番,又把舉辦宴會幾家女眷微渺的關係舉出來讓她們調整,倆人還想要伺候婆婆,沈靜瀾實在是吃不了這一套,好言好語地讓他們離開,連帶著程懷瑾和程守拙兩個兒子都別隨便來主院請安。
程知弦等兩個嫂嫂離開纔敢笑,“娘,你也覺得彆扭,對吧?”
沈靜瀾那幾年也是自己動手,回到永寧侯府不說多不習慣,但有些事情確實覺得繁瑣了。
但高門大戶,偏偏就得弄得繁瑣些才能唬住人。
“別在你兩個嫂嫂麵前說這些。”
程知弦笑嘻嘻的,“我又不是傻子,平白說些不討喜的話做甚。”
這邊母女倆還在商討給林觀復置辦的宅子如何完善細節,那邊離開的兩妯娌出了主院都忍不住深呼吸一口。
二少夫人想到剛剛在桌上掃到的東西,忍不住道:“娘對這位林姑娘還真是好,每年送好幾趟東西,這人還沒回來,宅子都已經置辦好了。不過也是,當年……這位林姑娘重情重義,照顧頗多,連公爹都誇讚惦記。”
大少夫人瞥了她一眼,“已經是寧禾縣主了。”
哪怕娘不買宅子,陛下也有賞賜。
二少夫人好似完全沒聽到:“對對對,真羨慕寧河縣主,靠著自己現在都是有品階的了,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得一個誥命。”
“……”大少夫人隻覺得剛剛她那點猜測都是自討苦吃,眼前這個完全沒開竅,難怪在閨中時聽說寧禦史家的千金經常說錯話得罪人,“二弟妹,我院中還有事,就不和你說了。”
二少夫人依舊喜滋滋的:“那大嫂去忙吧,明日我再去找大嫂。”
大少夫人想到每日來院子裏點卯似的人,剛想要打消她的念頭,就見人已經快步離開了,背影都透露著一股輕快。
算了。
說得委婉一點聽不懂,說太直了又像是撕破臉。
往好的方麵想,起碼不會有爭權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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