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夏。
悶熱的風卷著巷口小賣部的碎紙飄過來,鑽進巷子最裏麵林家破舊的窗縫裏,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
林觀復是被一陣尖銳的罵聲刺醒的,根本沒聽清楚在罵什麼,隻要一聽到這種尖銳的聲音,眉頭便不自覺擰緊,心裏也生出一股煩躁之意。
熟悉的記憶旋渦開始攪和她的腦神經,林觀復腦子裏亂糟糟的,勉強聽清楚此時說話的聲音。
“哭哭哭,有什麼好哭的!我是你媽,難道還會害你嗎?你也是二十歲的人了,早點結婚又不是壞事,難道還要一直賴在家裏嗎?你弟弟也十四歲了,再過幾年都能娶老婆,你這個當大姐的待在家裏像什麼樣?”
尖銳的女聲正是原身的母親——趙美華。
她又軟和了聲音:“玉蘭,爸媽真不會害你,爸媽沒本事,知道對不起你,但全家隻能指望你,汪家願意出8000的彩禮,肯定也是喜歡你的,你嫁過去隻有好日子過。”
沉默後,隻有壓抑的細細的啜泣聲。
林觀復勉強緩過來,如煙的便是昏暗的屋子,電燈也不亮,牆角擺著掉漆的木箱,地上還是水泥地,典型的經濟發展期小城小工家庭。
而在她的對麵,正有一個瘦弱的年輕女孩垂著頭,陰影遮住大半張臉,肩膀極力剋製下依舊在一抽一抽。
這是原身的姐姐——林玉蘭。
也是此次的補償物件。
二十歲,本該是最好的年紀,但早年輟學,進廠打工的操勞,身上被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口和褲腿都磨破了邊。
林觀復迅速找到現在的情景對應記憶裡的結果。
一個離了兩次婚帶著三個孩子快四十歲的男人,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女孩,8000塊的彩禮對比現在3、500的月工資確實很有誠意。
但是人都知道,願意出這麼高價的彩禮,自然不可能是無私奉獻。
剛剛趙美華的話不過是軟硬兼施想要林玉蘭嫁人而已,至於彩禮錢,肯定是收入囊中。
林玉蘭在林家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血包,她是第一個孩子,但趙美華和林誌強喜歡兒子,等到原身和弟弟林勇這對龍鳳胎出生以後,林玉蘭更加沒有存在感。
原身自私,嬌縱,被潛移默化的影響,把姐姐林玉蘭看作是家裏該犧牲的人,這些年對她的處境視而不見,麵對這個“懦弱”的姐姐哭更是不耐煩。
甚至這次結婚大事,她還站在父母一邊不耐煩地罵林玉蘭不孝順。
可惜,這個重男輕女的家庭,原身並沒有看清楚她自己的地位。
等林玉蘭磨不過家裏人嫁去汪家後,麵對家暴、生活的操勞、繼子繼女的為難而早早沒了期盼時,林家在吸血一個女兒後把目光移到原身身上。
同樣的年紀,原身的成績更好,但卻要求輟學去當學徒、進廠,到了年紀然後嫁人,原身自以為和姐姐不一樣,但最後殊途同歸。
隻不過原身向來以自己為重,沒有像林玉蘭那樣妥協,但年紀小反抗能力有限,在家裏鬧的時候被失手推下樓摔死,最後還被林誌強和趙美華草草配了陰魂。
真真是吃乾抹凈不放過一點骨頭渣子。
林觀復回過神來,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她現在十四歲,不打算硬碰硬,願意補償林玉蘭,但也不打算就改了性格溫順的模樣。
在這種家庭,兩個林玉蘭湊到一起……想都不敢想能有多慘。
但她現在沒有辦法和林家硬剛,隻能抓住眼前這個被全家當作工具人的姐姐。
更何況,此時林玉蘭的危急同樣迫在眉睫。
林誌強在旁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眉頭皺得死緊,他一直沒說話,此刻見林玉蘭死活不開口,才說:“玉蘭,汪家的彩禮家裏已經收了,退是不可能退的,你不嫁就自己去和汪家說,再把這筆錢還了。”
林觀復差點沒笑出聲,這是什麼邏輯?
趙美華卻絲毫不覺得有問題,緊接著道:“家裏把你養這麼大,供你吃供你穿,現在是沒良心不想管了?”
“果然養女兒就是沒用,翅膀硬了,不孝的東西!”
一句句簡直是拿刀子往林玉蘭身上紮。
林玉蘭垂著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淚砸下去暈開一片濕痕。
她從小就懂事,在家裏忙著討好,弟弟妹妹出生以後大多數時間都是她在打,弟弟稍微受了傷或者不如意,趙美華回到家直接一個耳光甩過來。
初中沒畢業就以學習成績不好送到廠裡幹活,年紀小沒有資格,所以廠裡隨意欺負,幹活也不能拿到全工資,錢還沒捂熱回到家就被趙美華收著,一邊數錢還要一邊數落她沒用。
林玉蘭覺得苦嗎?
肯定是的,但她也期盼爸媽能看在她這麼聽話的份上對她好一點,結果現在卻是要賣了她。
再蠢也明白8000塊的彩禮意味著什麼。
她不願意,但心裏一片茫然,不知道要如何拒絕,拒絕了又該如何解決家裏的問題。
林觀復看到在趙美華和林誌強一唱一和的催促下,林玉蘭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我……我”
林玉蘭似乎要妥協了,可卻怎麼都沒有辦法繼續說下去。
林觀復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了力氣,恐怕也抵擋不了多久趙美華和林誌強的輪番轟炸。
林觀復緩緩起身,走到林玉蘭身邊,趙美華和林誌強狐疑地看向她,眼睛裏帶著一種“孩子出來搗亂”的煩躁。
趙美華又想到剛剛小女兒是幫著她的,小女兒或許是要勸說勸說她姐姐,這樣想臉色才稍微好看一些。
林觀復看著垂著頭像是一尊沒有靈魂木偶的姐姐,輕輕拉住了她冰涼的手。
明明是夏天,可林玉蘭的手就是冷冰冰的。
林玉蘭被嚇了一跳,茫然微微抬頭,眼眶都是紅的,不解地看向向來對她沒有好臉色的妹妹。
林觀復仰著頭,聲音很輕,狹窄的屋子裏卻很清楚,隻不過她的眼睛盯著林玉蘭。
“姐,我怕。”
林玉蘭一怔。
林觀復手指微微收緊,臉上露出些許慌亂,“姐你輟學打工也是14歲吧,你要是嫁人了,下一個,是不是就該輪到我了?”
輕飄飄的聲音落在林玉蘭的耳朵裡無異於一道轟雷炸響。
林玉蘭盯著眼前的妹妹,卻莫名想到六年前被要求輟學時的委屈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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