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奶奶心裏的念頭出現了一瞬,轉而被熱鬧的人氣掩埋。
她還不信了,大白天的還能冒出什麼邪乎事來。
“觀復,你這是對長輩的態度?你年紀小,如今的手藝都是家裏培養的,出來做買賣我們甚至都不知道,你現在還毫無悔改之意?”
林觀復心裏冷笑一聲,還真是挺會含糊其辭的,光是她的說辭,林觀復頭上就多了白眼狼、偷用家中技藝兩頂帽子。
林秀姑也找回底氣,找到由頭後指著林觀復聲音尖銳地說:“就是,我們林家養你十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你現在倒是翅膀硬了,擅自出來擺攤掙錢。掙錢也就罷了,自己掙錢了可曾惦記過你爺爺奶奶惦記過你爹?我們這些當姑姑的,當叔叔的就算了,但你爹呢?可曾想過孝敬你爹?可曾往家裏拿過一分錢?”
林奶奶變臉的速度也讓人瞠目結舌,已經開始抹眼淚:“觀復啊,不是奶奶說你,我和你爺爺還有人孝順,但你爹……你怎麼能一個人瞞著家裏在外麵擺攤掙錢呢?”
她說得淒淒慘慘,眼淚說來就來。
兩個人根本不給林觀復說話的機會,林秀姑又開始接力:“就是,不孝女偷了家裏的方子肥了自己,你還沒出嫁呢,天底下到哪都沒有這樣的道理。”
人群中已經隱隱有了跟著指責林觀復的聲音,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不是很善意。
圍觀的人看著這一幕,心裏難免偏頗。
林觀復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眾人才發現她雙眸微紅,聲音帶上了哽咽。
“奶奶,姑姑,你們非要逼死我嗎?”
林秀姑和林奶奶都是一愣。
林觀復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一顆接一顆滾落砸在衣襟上:“奶奶和姑姑今日瞧著我有了進項便來敗壞我的名聲,棵當初將我趕出家門的,難道不是你們嗎?”
“隻不過是家裏一時不順,便將所有的由頭都發落在我這個沒有阿孃庇護的孫女身上,認定是我命硬克親,趕在大年三十前將我打發趕出家門,讓我自生自滅。”
“冬日苦寒,一間廢舊的破屋裏麵連乾草都是我向心軟的嬸子借來的,一張族長親自寫的斷親文書還供在祠堂內,奶奶和姑姑是真的看不得我有一點活下去的希望嗎?”
她抬起淚眼,看著林奶奶和林秀姑,麵容淒苦,這兩個月哪怕養回來一點肉也依舊瘦弱的小姑娘,惹人憐愛。
誰是誰非還用多說嗎?
林觀復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知道奶奶想要說趕我出家門前給了銀子,但大年三十,屋子漏雨,牆透風,晚上冷得睡不著,家裏的灶都塌了半截,我,我現在都不敢想是如何度過的。”
“爹的養育之恩我記在心裏,雖然他有了新的家庭,雖然他將我趕出家門視而不見,但等到日後爹爹老了,為人子女該盡的孝心,我絕不會推脫。”
林秀姑被她伶牙俐齒說得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林觀復瞧著可憐兮兮,但該說的話一句都沒少,看著她那副可憐柔弱的模樣,林秀姑心裏的火氣更旺了。
林觀複眼淚流得更凶了,淚珠也很懂事,像是滾落在荷葉上得水滴一般,絲毫不在臉上留下狼狽得痕跡。
“當初是家裏不要我了,現在卻又來指責我不孝……”她聲音裡透露出絕望,說話時都在抖,“難道,真連一條活路都不給我留嗎?”
看熱鬧的人就是容易跟風,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幾個心軟的婦人忍不住說:“唉,這都斷絕關係了,怎麼還湊上來啊?”
“這不是明擺著嘛,覺得丟掉了一個金疙瘩,現在厚著臉皮來倚老賣老唄。”
“克親?真要克親能被趕出家門?我瞧著她們倆比小姑娘有力氣多了。”
“嘖嘖,大年三十趕出家門,還寫了斷親文書,這是故意要……幸虧人家小老闆撐過來了。”
聽著耳邊不善的話,林奶奶和林秀姑惱怒,不敢衝著說小話的人發脾氣,卻敢橫眉冷待林觀復。
林奶奶強撐著:“你胡說什麼?家裏幾個人都出了事,明明是你命格不好,誰趕你了?”
林觀復絲毫不強勢,隻是默默地說:“既然說我克親,奶奶和姑姑又何苦上趕著來找我,若是真出了事,我擔不起。”
圍觀的人聽了覺得可不是嘛,真要克親的話,她們還上趕著過來,真不怕死啊。
本來心裏還打嘀咕也覺得和他們沒關係,真克親,也克不到他們身上。
假的話……那更和他們沒關係了。
林奶奶氣得渾身發抖,林秀姑暴脾氣上來,加上一直沒把這個怯懦的侄女放在眼裏,眼下在她手裏吃了個悶虧,心氣更不順了,猛地上前兩步。
林觀復默默往鍋邊挪了兩步,確保出現意外她能第一時間拿到鍋鏟:“姑姑,你想要教訓我嗎?”
林觀復那雙還帶著淚花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我不是林家人了,姑姑就算想要以長輩的身份管教,怕是有些逾矩了。”
言下之意,真敢動手的話,她還手也沒孝道可以壓她。
林秀姑腳定在原地,臉色紅了青,青了白。
林觀復看著她調整過來心裏可惜,還以為能氣暈一個過去呢。
林奶奶到底是年紀大,知道再糾纏下去沒有好處,軟和了態度:“觀復,你到底是林家人,若不是怕你誤入歧途,我們哪裏會冒著……來找你。我們教你求生”
“奶奶。”林觀複眼睛看著她時像是一抹深潭,“林家做的買賣是布匹,從來沒有美食的方子,禍從口出,您又如何知曉……我擺攤的方子是無主之物呢。”
話裡隱隱透露著威脅,林奶奶張了張嘴,但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這股熟悉的眼神又來了。
林奶奶眼見今日討不著好,甚至人群還有人似乎認出了她是林記布鋪的,咬了咬牙招呼女兒離開。
林秀姑還不甘心,但卻拗不過老孃。
隻是離開時瞧著林觀復的眼神並不像會善罷甘休的。
棚子裏安靜了一小會兒,林觀復垂著頭,圍觀的人突然有點尷尬。
有婦人說:“小姑娘,你別傷心,就憑你現在的手藝,也不用圖孃家。”
還有來買餅和滷肉的力工不明所以,詢問的時候聲音都弱弱的:“小老闆……還有滷肉嗎?”
他好不容易想要改善一次夥食,不會落空了吧?
林觀復抬起頭,扯出一抹笑容,雖有些勉強但並不僵硬:“還有半條,我給您拿,要切成多大塊的。”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力工趕緊站到攤位前:“切大塊一點,我帶了碗。”
三兩下切好,一併放到帶來得碗裏,林觀復還附贈了半勺鹵湯:“歡迎常來。”
力工高興得很,這個小攤的鹵湯味道可好了,拿來拌飯和蘸大饅頭不要太好吃。
“肯定肯定。”
圍觀的人慢慢散了,林觀復這邊的生意明顯受到影響,但也不算是冷冷清清,小誌和小滿回來的時候眼瞧著她不對勁,眼睛都紅了,小臉都板起來。
“姐姐,誰欺負你了?”小滿小臉上都是著急,嘴裏的糖還沒吃完,手裏的糖畫都覺得不香了。
小誌也捏著拳頭盯著她,好像她隻要說出名字就要去打架。
林觀復衝著他們笑笑,除了眼尾有些紅之外,渾身上下看不到失落傷心的情緒。
“誰能欺負得了我啊?再說啦,就算真有人找茬,我自己就能應對,還輪得到你們兩個為我出頭啊?”
林觀復兩隻手同時出擊,很公平地給了倆人一人一個敲腦門。
小滿撅著嘴,覺得她在糊弄自己。
“姐姐~”
林觀複本來就不吃虧,也不可能在兩個孩子麵前示弱。
對付林家人示弱是因為天然得身份壓力,她必須把自己擺放在弱勢的位置,要不然她的行為就算是對的,也會被世道裏麵的孝壓垮。
但這並不代表她對待兩個小蘿蔔頭還得示弱,姐姐的威嚴不可以被挑釁。
小誌知道從她那問不出來,拉住還想要纏上去的妹妹:“別添亂,有客人來了。”
小滿還想說什麼,小誌輕輕地說了句:“真發生什麼,等會兒我們去問問周圍的人就行。”
小滿這才作罷。
林觀復沒管他們兩個,結果就是晌午的時候他們跑回家去吃飯,然後蘇慧娘拎著食盒過來,裏麵是熱情騰騰的飯菜,拉著林觀復上下打量。
“我的女兒受苦了……我聽說你奶奶和小姑來了,他們為難你了?”蘇慧娘眼圈一下子紅了。
林觀復隻覺得頭皮都要炸開了。
林觀復反過來安慰她:“娘,我真的沒事。”
對付蘇慧娘自然不能像是兩個小崽子一樣說一不二,尤其是她感覺親娘現在有點抓住和她相處的命脈了,眼睛說紅就紅,讓她有種熟悉感。
這不是跟她剛剛對付林奶奶他們的手段一樣嘛。
好在蘇慧娘沒哭,隻是輕輕用衣袖擦了擦眼尾,也沒有追問到底,從食盒裏拿出飯菜來:“快吃,不管怎麼填飽肚子最大。”
今天的飯菜很豐盛,居然蒸了白米飯,還有一條燉魚,一小碟野菜。
“今天運氣好碰到收尾的魚販,現在野菜也多了,嘗個新鮮也不錯。”
林觀復吃得香甜,還撈了最後一塊剩下的滷肉,完全是不虧待自己的做法。
蘇慧娘很支援:“你既然自己賣滷肉,可別到時候還虧待了自己,該吃就吃。”
不用她說林觀復也不會虧待自己。
她把滷肉一分為二,給蘇慧娘一半:“娘說得是,您女兒就是賣滷肉的,沒道理虧了自家人的嘴。”
瞬間把話還回去,蘇慧娘想要拒絕都被堵了嘴。
她佯裝生氣地看了一眼林觀復,林觀復根本沒有害怕的情緒,還笑嗬嗬的湊上去把肉喂到她嘴邊,蘇慧娘對待她無賴的做法毫無抵抗之力。
“你吃你的吧。”接過那塊已經到嘴邊的肉,蘇慧娘妥協了。
林觀復這才樂嗬地繼續吃飯。
蘇慧娘心裏惦記著林家的事,但又實在拿不出解決辦法來,隻要林家人臉皮足夠厚,就算斷親了三五時來鬧一鬧,林觀復的小攤也會舉步維艱。
而且她希望女兒因為家裏私事被別人評頭論足。
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趙鐵山在她再一次翻身的時候開口了:“愁得睡不著?你還不如觀復呢。”
蘇慧娘聽了沒好氣地說:“事情不解決我怎麼可能安心,她心大的很。”
趙鐵山本來就不是什麼善談的人,憋了大半天憋出來一句:“你要是真擔心,打林家男人一頓就是。”
“……”黑夜裏都擋不住蘇慧孃的白眼,“你可別出餿主意,還打林家男人一頓,人家難不成是軟柿子捏的?你可別瞎出主意,更不許瞞著我做什麼。”
蘇慧娘既無語又好笑。
趙鐵山似乎還不服氣:“當然不可能我親自動手。”
他又不是個傻的。
蘇慧娘直接被氣笑了:“你還想親自去打?”
他該不會以為找人去打就是什麼很聰明的做法吧?
她又翻了個身,長長地嘆了口氣:“你別摻和進來,要不然我和觀復更難做。”
“知道了。”
聽聲音還有點不情願。
但他既然這麼說了,蘇慧娘就不擔心他暗地裏莽撞行動。
蘇慧娘是真找不到辦法,睡不著還在思考能如何讓林家人不打擾女兒的生活,黑暗裏突然傳來趙鐵山沉悶的聲音。
“你還心疼林承宗?”
蘇慧娘猛地坐起來,旁邊的趙鐵山一愣。
蘇慧娘冷著臉說:“我看你是沒事找事,我去陪小滿睡。”
她才懶得和他爭論解釋,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蘇慧娘難道是什麼很賤的人嗎?還心疼一個背叛了她的男人。
趙鐵山真的是懵的,眼瞧著關上的大門,再看看身邊空掉的床,心裏也有點後悔了。
他多什麼嘴啊。
現在倒好了,隻能一個人睡了。
隻有第二天醒來發現蘇慧娘在身邊的小滿高興得不行,一直處於一種雀躍的狀態。
飯桌上小誌還很沒眼色地問:“爹,你不舒服嗎?”
臉好黑啊。
蘇慧娘搶先說:“換季了,你爹還認床呢。”
趙鐵山無奈地看著她,這都是什麼話啊。
小誌和小滿驚奇地看著親爹,趙鐵山隻覺得養了兩個小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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