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不長,隻是很窄,兩旁堆著積雪,已經臟成了灰黑色。
出了巷子走到頭就是主街,街道旁的商鋪都沒有營業了,偶爾零星來往的幾個行人都是匆匆,沒有人注意到林觀復。
走過石橋,來到了鎮東街,這邊的鋪子少些,一家挨著一家,門口都貼了福,有些人家還掛上了燈籠。
再往前,房子漸漸稀疏,一炷香左右的時間,眼前豁然開朗,林觀復終於抵達了她的棲身之所——一間老屋。
土坯牆,門板都斜斜歪歪,油布清晰可見,用石頭壓著,還沒進門都能聽到呼啦呼啦的響聲。
林記布鋪的夥計把行李拿下來便回去了,林觀復推開歪斜的木門,吱呀一聲,就看到空蕩蕩的院子。
院子不算大,但對於一個人住完全足夠了,右邊是兩間空置能住人的屋子,左邊有一間堂屋,還有一個已經落灰的灶房。
推開門,林觀復就聞到了一股黴味,屋子裏被簡單打掃過,可更細緻的大掃除還得她自己來,起碼牆角沒掛著蜘蛛網,也沒有出現各種可愛原住民給她一個小驚喜。
灶房裏麵更是空蕩蕩的叫人無語得笑出聲來,細看才發現土灶都塌了一半,鍋碗瓢盆、米麪油糧更是一個都沒有,隻剩下一個黑黢黢的灶膛。
林觀複選了下朝向、衡量了下臥室的大小,選定好日後作為臥室的屋子後把包袱和木箱搬進去,哈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凍僵的手。
林觀復走出家門找附近的人家抱了些乾草鋪在床板上,想要付錢卻被好心的嬸子拒絕了,眼睛裏有擋不住的好奇,但林觀復走的時候她也沒有詢問。
畢竟這臨大年三十突然搬過來,不用想都是可憐事。
隔壁的週二嬸還附贈了林觀復一些夏天收集的蘆葦做成掃帚,熱情得如果不是家裏過年忙,她都主動來幫忙了。
林觀復回到新屋開始把住得地方收拾出來,舊被子鋪墊在乾草上,目光落在箱子上的糧食上,她這也沒地方做啊。
年關了,外麵的鋪子也早就關門啦,接下來幾日的吃食都是問題。
她一邊想一邊從包袱裡掏出來乾硬的餅子,有點糙,嚥下去都刮嗓子,但有總比沒有好,至於林家“遭賊”的事……和她一個斷絕關係的孫女有什麼乾係呢。
冷是個大問題,寒氣從土牆的裂縫裏鑽出來,破門的縫隙裡也能找孔子進來,還有漏雨的屋頂……反正無孔不入。
還得生火,等會兒還是去週二嬸家買點柴火,柴火和乾草不一樣,他們也是花了錢從附近村民柴夫手裏買的,她沒辦法厚著臉皮收下。
等這幾天的年過完,首先得去買口鍋,鐵鍋太貴,本來應該先買個陶鍋湊合湊合,但林觀復想到過完年打算賣點小吃食餬口,就不過渡了。
鍋碗瓢盆盆都不能少,米麪油糧也不能少,還得去鐵匠鋪打點特殊的工具。
再就是修葺屋子,要糊牆縫,要修屋頂,要鋪乾草……掰著手指頭算下來事情真不少。
林觀復心裏一項項計算著,眉頭越皺越緊,隻覺得銀子還是要少了。
正想著,外頭突然傳來敲門聲。
林觀復心裏一跳,警惕地站起身。
誰會來?
林觀復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邊看,院門外站著兩個孩子。
一個十歲模樣的男孩,穿著半舊的棉襖,臉凍得通紅,手裏還拎著一個沉甸甸的籃子。
旁邊還站著一個稍微小些的女孩,穿著件紅棉襖,頭上紮兩個小揪揪,還踮著腳好奇地往裏麵瞧。
林觀復沒有見過這兩個孩子,但有些猜到了是怎麼回事。
她開啟房門,兩個孩子看到她同時後退了半步,眼神有些怯意,男孩把籃子攔在身前,小女孩躲到哥哥身後,露出半張臉。
“你們……”林觀復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和他們溝通。
“是觀復姐姐嗎?我是趙家鐵匠鋪的,我叫趙小誌。”男孩開口的聲音能明顯聽出來有點抖,但努力在撐著,“這是我妹妹小滿。”
果然。
林觀復看著兩個比她小的孩子,招呼他們上前,趙小誌和趙小滿猶豫後都聽話地上前,趙小滿眼睛裏都是好奇,看著這個沒有見過麵的“姐姐”。
林觀復輕聲問:“你們,怎麼找到這的?就你們兩個過來?”
小滿終於從小誌的身後探出來,聲音很細:“娘送我們過來的,在前邊巷子口停下來了,說要等人,讓我們先進來。”
她喊孃的時候很自然。
林觀復心裏湧起挺複雜的情緒,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不過,娘再嫁後過得不錯,起碼小女孩挺喜歡她。
“先進來吧,外麵冷。”她側身讓開路,裏麵也沒好到哪裏。
兩個孩子進屋看到空蕩蕩的四壁和看不見的傢具,吃驚根本藏不住,小滿甚至沒忍住:“姐姐,這裏好破,你和我回家住吧。”
“小滿!”小誌低聲警告,臉上有些尷尬,“觀復姐姐你別介意,我妹妹她”
林觀復笑了笑:“沒事,我也是今天剛到的,也覺得它很破。”
她讓兩個孩子在屋子裏待著,快速地向週二嬸借了柴火和引火的,在堂屋裏把火燒起來,火光映亮了屋子,感覺凍僵的臉終於能動了。
小誌把籃子放在地上,掀開蓋著的藍布,裏麵的東西還真不少,有一個小陶罐,幾個粗陶碗,筷子也沒少,還塞了一小袋麵和雞蛋。
最下麵一層居然被撿出來一塊臘肉。
很快外麵就傳來聲音,是一輛推車,兩個孩子立刻出來說這是娘讓人送過來的東西。
林觀複眼睜睜看著被搬進來的新被子和衣裳,還有廚房裏要用到的鐵鍋和瓢盆,本來冷冷清清的屋子瞬間有了活氣。
小滿興高采烈地看著嶄新的棉襖:“姐姐,這是娘給你縫的,用的棉花都是白白的。”
林觀復瞧著那件淡紅的襖子,針腳勻稱密實,每針都走得很紮實,在裡襯的位置還綉了一隻兔子。
小誌繃著臉努力做出小大人的模樣,顯然是有收到任務而來的。
“蘇姨說,說讓觀復姐姐你別嫌棄,鍋是鋪子裏舊的,但沒有用過,襖子和被子都是新的,怕你冷。”
小滿也跟著補充:“娘還說,讓姐姐跟我們去過年,明天大年三十呢。”
兩個人說完就眼巴巴看著林觀復,眼睛裏都是忐忑和期待。
這個年紀都懂事了,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尷尬,但因為蘇慧娘在趙家得人心,倆人都不願意和林觀復關係差。
主要還是兩個孩子被教得很好。
林觀復看著倆人被凍紅後還沒完全恢復過來的臉蛋,帶著倆人繼續去堂屋烤火,也不在意蘇慧娘為何沒有親自過來。
憑原身之前的態度,她怕是擔心自己過來會刺激,反而把事情搞砸。
林觀復烤著火,聲音柔和:“謝謝你們過來送東西,東西我暫時厚著臉皮收下了,但過年……我就不去了。”
小滿著急了:“姐姐,家裏燉了肉,娘還炸了甜果子,你為什麼不去啊?”
林觀復轉過頭看著兩個不理解的孩子,沒有敷衍:“我知道。但我剛搬出來,屋裏還沒收拾好,想趁著這幾天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而且,我現在不適合去。”
這個話沒有細說,她補充道:“你們就當作我和你們剛認識,還不熟悉,所以害羞。等以後來往多了,說不定就有機會一塊過年。”
小誌年紀大些明白她的話,點了點頭,小滿還想說什麼,卻被哥哥製止了。
林觀復看著瞧了瞧差不多的雞蛋,剛剛她順手用陶罐燒了壺水,還丟了雞蛋進去,正好撈出來。
她一邊剝雞蛋,一邊和兩個孩子說話:“你們平時在家裏,住得舒服嗎?我娘她,平日裏都做些什麼?”
小誌:“爹可敬重蘇姨了,鋪子裏得事都會和蘇姨商量,賺的錢也讓蘇姨管。”
林觀復笑嗬嗬地說:“你怎麼知道的?”
小誌認真地說:“因為我看到過啊。”
小滿也搶著說:“娘對我們和爹也好,可會做衣裳和帕子了,豆嬸家的二丫就很羨慕我。”
林觀復聽著這些細碎的生活,心裏的忐忑和擔心漸漸散了。
雞蛋也剝了出來,白白嫩嫩的雞蛋還冒著熱氣,掰開裏麵還是溏心的。
林觀復把雞蛋遞給兩個孩子:“吃吧。”
小滿沒忍住嚥了咽口水,就是饞的,而且林觀復煮雞蛋確實很有水平,平日裏小滿不愛吃的雞蛋黃看著都好吃。
但她還是懂事沒有接過來,小誌更是拒絕:“觀復姐姐你先吃。”
林觀復直接塞到兩個孩子嘴邊:“旁邊還有呢,你們先吃著,總不能讓我吃沾過你們口水的雞蛋。”
這話一出來,兩個人才小口小口地吃著雞蛋。
林觀復順手把剩下的幾個剝了,沒有說出、做出“不愛吃”的姿態,三個人平分了三個雞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分人蔘果呢。
“我送你們回去。”又坐了一會兒,林觀復起身,總不能讓他們兩個就這麼回去。
林觀復切了些臘肉端到旁邊週二嬸家,把房契和銀子塞到身上,讓人幫忙照看一下鎖了和沒鎖一樣的老屋。
趙家鐵匠鋪距離林觀復住的地方沒多遠,林觀復出門時已經穿上了蘇慧娘送來的襖子,果然新襖子就是暖和。
她同樣沒有立刻去鐵匠鋪,隻是不遠不近地看著,目送兩個孩子回家。
小滿忽然回頭,噠噠噠小跑到林觀復跟前,仰著頭認真說:“姐姐,你要快點來看娘啊,娘晚上總是睡不著覺,給姐姐縫衣服的時候也會嘆氣、走神。”
林觀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嗯。”她點頭,“會很快的。”
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頭輕輕落在小滿的頭上揉了揉,小滿羞澀地笑著,然後才歡快地跑回去,小誌還在原地等著。
兩個孩子手牽著手往回走,親眼看著倆人回了家,林觀復轉身往回走。
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落在肩頭。
回家時火盆裡的火還沒熄滅,屋子裏也被烘得有了暖意,林觀復把新棉襖脫下又換下舊的,家裏的衛生還要繼續。
灶房收拾起來很快,畢竟連灶台都隻剩半個了,鍋洗刷乾淨,碗筷也拿出來熱水燙一遍,米麪還是放在她選定的臥室。
林觀復把堂屋裏燒完的柴火火盆端到臥室,看了看外麵裝飾性大於功能性的門,她思索著等過完年是先找人幫忙修門還是先去打把鎖。
這個家讓她很沒有安全感,想了想,還是把鐵鍋拎到臥室,右手顛了顛,充當武器還是挺順手的。
如果真有歹人,好歹也算一件武器。
林觀複本來還在思考接下來幾日是將就些餅子吃,還是要正兒八經的開火做飯,結果每天家門口都像是開盲盒一樣重新整理一份食盒。
她看著都有些沉默,掃視周圍沒有看見想見到的人,但還是拎起來食盒回屋簡單熱一熱。
一個人過年確實淒淒慘慘慼慼,但林觀復心境好,把火盆燒得旺旺的,整日都是乾一會兒活兒歇一會兒,這般動起來身體明顯暖和,而且體力都有明顯的進步。
她很滿意,畢竟未來要乾小買賣的話,沒點力氣可忙不過來。
接下來的幾天林觀復像是小動物搬家一樣開始在小院子裏“開荒”,等過了大年初三,小鎮的鋪子竟然有開門的了。
元正和元宵各放七日假期,但做生意的不可能真十天半個月關門,基本上初五初六就開始開啟門迎客,還得給元宵備貨。
林觀復出門仰頭看向大亮的天空,屋簷的冰溜子滴滴答答,映著早春稀薄的陽光。
雖然出了太陽,但空氣裡的風都是冷冽的。
街上又陸陸續續開門了一些鋪子,油坊、肉鋪、雜貨鋪……年味還沒散,但生活已經繼續向前。
旁邊週二嬸家也熱熱鬧鬧地出門幹活了,林觀復這才知道人家是賣豬肉的,她家男人已經去村裡收豬上來賣了,自己殺自己賣。
林觀復栓上被修補好的門,準備出門請砌灶台的人上門,還是找週二嬸打聽到的手藝人,名聲還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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