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淩媱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消散,化為天地間最微小的塵埃。可意識下沉到極致時,忽然觸碰到一片柔軟的銀藍光芒,像深海中漂浮的水母,將她溫柔包裹。
她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似曾相識的星空。不是神界崩塌後的殘垣,也不是人間煙火點綴的夜幕,而是她第一世記憶裡,那個躺在病床上透過窗戶望見的——現代都市的夜空,霓虹映天不映星,隻有遙遠的天際殘留著幾顆倔強的光點。
你終於來了。
一道聲音響起,清冷中帶著幾分桀驁,像雪山之巔的風,又像斬開雲層的劍。
淩媱轉身,看見了....自己。
那個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古裝,廣袖流仙,衣袂無風自動。
那張臉與她一模一樣,卻多了三分淩厲七分灑脫,眉心一點硃砂痣,眼中盛滿了星辰與霜雪。她斜倚在一棵巨大的神樹下,樹榦上纏繞著無數發光的藤蔓,每一片葉子都流轉著不同的畫麵——那是淩媱經歷過的每一個世界,從清朝的紫禁之巔到蜀山的雲海之巔,從步步驚心的虐戀到仙劍奇俠的俠義。
你是誰?淩媱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那人笑了,那笑容裡含著淩媱從未有過的恣意與傲然,我就是你啊,唐淩媱。或者說——歸墟之主,淩媱上神。
最後四個字,如驚雷劈入淩媱識海。
無數被封存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她看見自己立於九重天闕之上,白衣染血,手持一柄與歸墟劍一模一樣的神兵,腳下是跪伏的萬千神將。她聽見自己用最平靜的語氣,對高坐雲端的父神說:女兒不願嫁。
為什麼?父神的聲音威嚴如鍾,玄胤神君乃天界戰神,與你自幼定親,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因為我不愛他。她記得自己仰起頭,眼神倔強,父親,您教過我,神明之愛,當遵從本心。我的本心告訴我——我誰也不嫁,我要的,是自由選擇去留的權利。
放肆!父神震怒,神格已定,姻緣天裁,豈容你說不嫁就不嫁!
那就請父親,收回我的神格。她聽見那個這樣回答,然後在一眾神族的驚呼中,縱身躍下誅神台。
神魂撕裂的痛苦,肉身消散的恐懼,還有墜落時耳邊呼嘯的風聲——所有感覺在這一刻清晰得可怕。淩媱踉蹌著後退,被另一個自己伸手扶住。
現在想起來了?她輕聲問,語氣裏帶著一絲心疼,你跳下誅神台時,神格碎裂成了九九八十一枚碎片,散落在三千小世界。你以真靈入輪迴,每一世都在收集自己的碎片。而那些所謂的,不過是神格碎片在引導你回歸本真。
所以...我不是任務者?淩媱喃喃。
你是,也不是。另一個自己搖頭,任務者的身體是資料,是係統捏造的容器。但你不同,你的每一次穿越,都是真靈降臨。你兌換的那些千年修為,看似是係統商城的恩賜,實則是你自己的神格在修復自身。
她抬手,指尖點在淩媱眉心。
一股浩瀚的力量湧入,淩媱看見自己的識海深處,懸浮著六十四枚璀璨的神格碎片,每一枚都散發著不同色澤的光芒,正是她經歷過的六十四個小世界的本源之力。
而在碎片中央,是一枚黯淡的殘缺核心——那是她跳下誅神台時,被父神強行剝離的姻緣神格。
你現在的神格,融合了三分之二。另一個自己收回手,所以你能恢復部分記憶,能動用歸墟之力,甚至能強行凈化米勒的係統。但如果完整的神格無法回歸,你的神體終究會崩潰。
淩媱低頭,看見自己的掌心正變得透明,像要消散在風裏。
別怕。另一個自己握住她的手,這是你這次的真正原因。神格需要時間來重塑神體,而係統空間兌換出的那具神體,恰好能承受這股力量。你該慶幸,當初沒有吝嗇那些積分。
那小精靈......淩媱想起那個慌張化作程式碼消失在電腦裡的光球。
它是我分裂出的一縷神識,專門用來引導你。另一個自己嘆息,但它被米勒的係統侵蝕得太深,現在已經回歸本源了。不過,它給你留下了最後的禮物——
她指向神樹根須處,那裏懸浮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晶片,正是淩媱前,歸墟劍柄裡刻著【00000】編號的那枚。
主係統從來不存在。她一字一句道,從始至終,隻有你的神格在運轉。米勒的007係統,是她在第一個世界時,趁你神格未穩,剝離的一小部分許可權所化。她以為吞掉了主係統,卻不知自己吞下的,不過是神格碎片之一。
淩媱震驚得說不出話。
她早就瘋了。另一個自己神色複雜,她不甘心做你的影子,於是將自己煉成了係統,將吞噬的穿越者煉成資料。她以為這樣就能取代你,卻不知從一開始就錯了——係統可以吞噬人,但神格,隻能被神自己掌控。
神樹的葉子沙沙作響,畫麵流轉到第一世的車禍現場。淩媱看見兩個小女孩在馬路中央,大一點的那個下意識推開妹妹,自己卻被卡車撞飛。而小的那個——米勒,在瀕死之際抓住了姐姐的衣角,被神格碎片捲入輪迴。
她本可以和你一樣,以真靈轉世。另一個自己輕聲說,但她選擇了另一條路。她偷走你的神格,吞噬你的功德,甚至想要你的肉身。可她卻不知道,沒有神魂的神格,隻會帶來毀滅。慶幸的是,她是你真正的妹妹
“妹妹?”
“是..”唉...“父神的孩子眾多,她能力並不差,可惜了,不過,好在最後悔過了,現在也算是付出了代價,結了因果,算是渡過了死劫,父神應該已經把她召喚回去受罰了。”
淩媱沉默片刻,問:亞隆呢?他到底是誰?
神樹突然閃爍了一下,然後另一個自己嘴角微抽,他就是玄胤神君....你說這兜兜轉轉的為了什麼,
你跳下誅神台時,他追隨你而去,神魂碎裂,一半落入魔界,成了重樓;一半被...”她微微一頓,“收在魂珠裡,陪你輪迴。所以重樓對你有感應,所以亞隆永遠能找到你。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主神空間的叛逃者,沒有係統BUG......淩媱苦笑,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
是你,也不是你。另一個自己搖頭,現在的你,隻是神格與神體融合後的。你要去找回剩下的十七枚碎片,要修復被米勒破壞的三千世界,要......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柔和:要回家。回到那個你跳下誅神台,說不願嫁的神界。
我不回去。淩媱忽然堅定道,如果神界容不下我的選擇,那我便造一個新的歸墟。
另一個自己愣住,隨即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暢快:好!這纔是我!既然已經看清內心,那就繼續走下去吧!
她張開雙臂,身形開始消散,化作無數光點湧入淩媱體內。在最後消失前,她留下一句:
記住,你是歸墟之主,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亞隆在等你,重樓的執念在等你,米勒的執念也在等你。所有的因,都要由你親手了結。
夢境開始崩塌,神樹、星空、現代都市的夜景,全部碎成光斑。
淩媱感覺自己在墜落,又像在飛翔。
耳邊傳來亞隆溫柔的呼喚,重樓霸道的宣言,還有米勒那聲淒厲的。
她睜開眼。
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鼻尖縈繞著青草與泥土的香氣。不遠處,重樓背對著她,紅髮如瀑,正笨拙地學著人間的樣子,用樹枝烤魚。而亞隆坐在她身邊,手裏捧著那顆完整的魂珠,見她醒來,露出如釋重負的笑。
你睡了三天。他說,重樓說,你要是再不醒,他就把天池水抽乾,給你當遊泳池。
胡扯!重樓回頭,耳根可疑地紅了,本座隻是......不想欠她人情!
淩媱坐起身,感受著體內湧動的神力。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靠係統的任務者了。
她是淩媱,歸墟之主,跳下誅神台的神女。
而她的路,才剛剛開始。
十七枚神格碎片散落在未知的世界,米勒的神魂已經脫離小世界,邪劍仙雖被凈化,但它與米勒融合時泄露的邪氣已汙染了六界靈氣。
更重要的是——
她握住亞隆的手,又看向重樓彆扭的背影。
這兩個因她而碎裂的靈魂,她要親手為他們拚湊完整。
走吧。她站起身,歸墟劍自動飛回腰間,去神魔井,去魔界禁地,去所有藏著碎片的世界。
這一次,她看向天邊初升的朝陽,眸中映著璀璨金光,我們隻為自己而戰。
重樓扔掉樹枝,大步走來,紅髮在風中飛揚:說得好。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解釋清楚——
他指了指自己眉心,那裏有一道與淩媱消失又突然出現時,額頭閃過的印記一模一樣的紅痕:為什麼本座的魔魂裡,會有你的神魂印記?
淩媱笑得狡黠:因為,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條命。
亞隆搖頭輕笑,牽起她的手。
三人並肩而立,身後是趕來匯合的徐長卿、紫萱、龍葵等人。而在他們看不見的虛空中,那枚【00000】編號的晶片,正閃爍著微弱的藍光,將這段經歷化作資料流,傳向某個未知的坐標。
那是小精靈最後留下的訊息——
【致所有被係統困住的穿越者:】
【歸墟已開,自由之路,就在腳下。】
【願我們,都能成為自己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