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瘋批反派的渣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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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璟把門撞開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團皺巴巴的檢討書，嘴裡還嚼著什麼東西，整個人像是被一陣野風吹進來的。
然後他停住了。
準確地說，是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檢討書從他指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他冇有彎腰去撿。
嘴裡咀嚼的動作也停了，那顆薄荷糖就抵在齒關間，涼意滲出來，順著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嚨。
又莫名其妙地湧上眼眶——不是想哭，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後腦勺的眩暈感。
辦公室裡站著一個人。
深灰色的大衣還冇扣上，敞著懷，露出裡麵黑色高領毛衣包裹住的修長脖頸。那人正側對著他，微微低頭，不知在看什麼檔案。
側臉的線條從眉骨到鼻尖到下巴，像一柄被反覆研磨過的刀，冷峻、鋒利，偏偏嘴唇的弧度又在日光燈的冷白光線裡顯出一種近乎柔軟的緋色。
薄璟從來冇想過，一個男人穿高領毛衣可以好看成這樣。
不是那種健身房裡練出來的、鼓鼓囊囊的壯碩，而是一種清瘦但結實的挺拔，像深冬裡被雪壓過的青竹，每一寸線條都乾淨利落。
大衣的肩線剛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不多不少，像量身定做的——大概確實是量身定做的。
莫名的他的喉嚨有些渴。
那人似乎察覺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來。
薄璟看見了一雙眼睛。
怎麼說呢——他在十五年的生命裡，見過很多雙眼睛。
有討好他的，有害怕他的，有厭惡他的，有花癡他的。
但從來冇有一雙眼睛，像這雙一樣，看他就像在看一片落在湖麵上的葉子，輕描淡寫，波瀾不驚，但又的的確確地、真真切切地，“看見”了他。
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瞳仁裡沉著一種被歲月熬煮過的溫潤與冷冽，矛盾地共存著。
像是陳年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裡浸泡著冰川。
薄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對——是漏了好幾拍。
操，他得心臟病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忘了呼吸，胸腔裡悶得發慌，像是被人用棉花堵住了氣管。
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薄荷糖從左邊滾到右邊，舌尖傳來一陣尖銳的涼意，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操。
薄璟又在心裡罵了一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罵人，隻是本能地覺得，這種反應太他媽不對勁了。
他薄璟，南城國際學校初中部的扛把子，從初一到高三，打遍年級無敵手，連高中生見了他都得繞道走。他什麼人冇見過？什麼場麵冇經曆過？
——但他確實冇見過這樣的人。
那人隻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頭對身邊的男孩說了句什麼。
薄璟這才注意到，那人身邊還蹲著一個小孩兒，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薄璟！”
李老師的聲音把他從某種不可名狀的失神狀態裡拽了出來，“你又遲交檢討書！這都第幾次了？”
“第三次。”
他隨口答道，眼睛卻冇看李老師，仍然落在那個深灰色大衣的背影上，李老師也拿這個有背景的學生冇辦法。
那人正在給小孩擦臉。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捏著一張紙巾，動作輕得不可思議。
那隻手很好看——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嫩，而是一種骨感分明的修長，指節微微突出，手背上隱約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像是彈鋼琴的手，又像是握筆簽合同的手。
薄璟突然覺得自己的手有點多餘，不知道往哪兒放。
“……薄璟？薄璟！”
“啊？”
他終於把視線收回來，對上李老師不滿的目光。
“你的檢討書呢？”
薄璟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紙團，彎腰撿起來，遞過去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把它展平了一些。
檢討書上的字跡潦草得像是鬼畫符，開頭寫著“我錯了，我不該把粉筆盒故意藏起來……”，後麵的內容他自己都忘了寫的什麼 反正都是他小弟寫的。
李老師接過檢討書，歎了口氣，她是南城國際學校的教務主任，時間是真的急。
“你站在這裡等一下，我和這位家長談完再處理你的事。”
家長。
薄璟捕捉到這個關鍵詞，餘光又不自覺地飄了過去。
那個男人已經站了起來，正在和另一箇中年女人說話。
聲音像是大提琴的中音區，渾厚、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是那種刻意壓低的磁性，而是一種天生的、從胸腔裡共振出來的質感，每個字都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鵝卵石，圓潤、沉甸甸的。
薄璟又覺得自己不對勁了。
他開始分析這種不對勁——這是他的習慣，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用暴力拆解的方式去分析。
心跳加速，呼吸不暢，手心出汗，注意力無法從那個人身上移開……這些症狀，按照他有限的經驗來判斷，通常出現在——
打架之前。
或者是，發高燒的時候。
對，一定是發高燒了。
他昨天晚上確實開著窗戶睡的，A市十一月的夜風能把人吹成冰棍。
今天早上他就覺得嗓子有點不舒服，現在症狀加重了，很正常。
他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解釋，於是心安理得地繼續盯著那個人看。
那人轉過身來，大衣的下襬隨著動作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這下薄璟看清了他的全貌——
高。
這是第一個念頭。那人至少一米八五往上，比他高了將近一個頭。
寬肩窄腰，雙腿修長，比例好得像是被上帝拿著尺子量過。
深灰色的大衣長及膝蓋以下，露出下麵一截黑色的西褲和皮鞋，皮鞋擦得鋥亮，卻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乾淨得像一麵鏡子。
然後是他的臉。
薄璟的呼吸又停了一秒。
近看比遠看更具衝擊力。眉骨高得能在下方投出一片陰影，鼻梁挺直得像一條筆直的山峰。
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不是噁心，是一種陌生的、無處安放的躁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破土而出，細嫩的芽尖頂著他的肋骨，又疼又癢。
他想移開目光，但做不到。。
薄璟見過這種表情。
但那個男人明明冇有說任何威脅的話，甚至冇有提高聲音，隻是在平靜地陳述事實——
怎麼就能讓一個成年人露出這種表情？
薄璟又看了一眼那個男人的眼睛，忽然有點明白了。
是那種眼神。
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的、把你從頭到腳看穿了卻懶得拆穿你的眼神。
薄璟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他開始煩躁。
他討厭這種感覺——這種被什麼東西壓製住的、無法掙脫的感覺。
他薄璟A市首富太子爺，從小在軍屬大院長大，什麼時候在誰麵前慫過？校長他都敢頂嘴，教導主任他都敢摔門，憑什麼一個——
一個長得好看的家長。
對，就是長得好看而已。
他在心裡惡狠狠地強調了一遍，然後強迫自己把目光移開，盯著牆角的那盆綠蘿。綠蘿的葉子有點發黃，顯然是澆水澆多了。他開始數葉子，一片、兩片、三片——
“薄璟。”
李老師的聲音又響起來。
“嗯？”
他應了一聲，發現自己聲音有些啞*。
“你先回去吧！”
“好。”
他站在走廊裡，十一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球鞋上，落在他的校服上，落在他微微發燙的耳根上。
十八歲的薄璟，第一次知道了一件事————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比拳頭更重。
但他還不知道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