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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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景明跟著太監踏入尚書房,一瞬間,所有目光便齊齊落在了他身上。
這素來隻有皇家阿哥與宗室子弟進出之地,驟然來了一個外臣之子,也是本朝頭一例了。
太子坐在第一排,身著杏黃緞麵繡五爪金龍常服,外罩石青緙絲龍褂,珠玉綴襟,玉帶束腰,一身儲君規製,矜貴逼人,此時正好奇的,看著這個傳說中的皇額孃的兒子。
富察景明雖隻八歲,體格尚未長開,步履卻輕穩有度,脊背挺直,一雙眸子沉靜清亮。
他進門後便規規矩矩地上前請安,不見半分尋常孩童的慌亂瑟縮。
“臣富察景明,見過太子殿下,見過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
至於五阿哥和他後麵的那一串弟弟,還冇開始上學呢。
富察景明雖然才八歲,但因著皇上下旨,提前襲了忠勇公爵位,也是有資格稱臣的。
太子收起打量的目光,點了點頭道:“不必和孤多禮,下學後,還要勞你領著我們兄弟去拜見皇額娘。”
心中卻是暗奇,向來沉穩持重的皇阿瑪,竟會這般將一個女子放在心上,特意將皇後和前夫的孩子也接入尚書房讀書。
富察景明垂首應聲:“臣不敢稱勞煩,這是臣分內之事。”
話音剛落,旁側大阿哥當即嗤笑一聲,滿是譏諷道:“嗬,倒是殷勤。有些人自己冇娘,反倒急著張口認娘,也不怕惹人笑話。”
這話直刺太子心底最痛之處,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惡意。
太子臉色瞬間沉下,眸中冷意乍現。
“皇額娘是中宮嫡母,我等拜見乃是天經地義。不尊嫡母,便是無禮;連規矩都不懂,想來是有人生母教養不當。”
大阿哥頓時被噎得語塞,想要反駁,又怕這不尊嫡母的話,傳入後宮,惹得額娘被連累
霎時一張臉漲得通紅,攥緊了拳,指節發白,狠狠將手中狼毫筆往筆擱上一摜,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二人身後的三阿哥見狀身子一僵,抬頭飛快瞥了一眼劍拔弩張的兩人,隨即立刻低下頭,死死盯著書頁,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
富察景明也不敢冒然摻和進去,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剛整理好筆墨紙硯,便覺身後有道目光盯著自己。
他下意識轉頭望去,正對上四阿哥一瞬不瞬的目光。
富察景明下意識朝他笑了笑,誰知四阿哥立刻冷著臉偏過頭,半點情麵也不留。
正當他心中納悶之時,前排的三阿哥忽然悄悄轉過頭,聲音壓得極低,細若蚊蚋,卻字字清晰:
“你彆奇怪……四弟的額娘是德妃,前幾日,纔剛被皇後孃娘罰過。”
富察景明有些訝然地抬頭,正對上三阿哥看好戲的眼神。
他臉色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隨即很快恢複平靜,點了點頭:“多謝三阿哥告知。”
等三阿哥轉過頭去,他才心累地搖了搖頭,這宮裡的皇子阿哥,果然冇有一個是簡單的。
不多時,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眾人俱是正襟危坐,殿內瞬間靜了下來。
來人正是文華殿大學士張英,康熙親點的尚書房總師傅。
他年近五旬,身著青色官袍,麵容清和,眼神深邃,一身謙和持重的沉穩氣度。
進門後,他目光掃過殿內,在富察景明身上略頓了一瞬,向他微微頷首示意後,便站定在案前,聲音平和:“昨日佈置的課業,可都溫習熟了?”
殿內阿哥、宗室子弟齊齊躬身:“回師傅,已溫習。”
張英點頭,抬手示意眾人起身:“既如此,今日便開始講禮記。”
傍晚時分,坤寧宮暖閣內地龍燒得暖烘烘,隔了窗外漫天風雪,一室皆是溫香軟霧。
佟雲曦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軟榻上,一身藕荷色暗織折枝梅夾棉常服,鬆鬆挽著家常髮髻,隻簪一支瑩潤的羊脂玉簪,腕間繞著一串圓潤東珠,隨手搭在膝上,一舉一動都透著慵懶貴氣。
她支著腮,慢悠悠聽著芍藥在一旁報晚膳的菜色。
“主子,小廚房新燉了燕窩銀耳羹,還備著奶皮酥、玫瑰豆乳糕、豌豆黃,都是仿著宮裡的方子做的。”
“熱菜有鹿茸燉雞、冬筍煨火腿、糟溜魚片、蟹粉豆腐,再配一碟水晶肘子,解膩又下飯。”
佟雲曦聽得不住點頭,漫不經心地輕道:“都備上吧,清淡些,彆太膩。”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輕淺腳步聲。
一身月白暗朵雲夾棉常服袍,石青緞鑲邊,馬蹄袖端滾著一圈軟絨薰貂的富察景明掀簾進來。
八歲的孩子,眉眼已見清俊,隻是自下雪以來天寒地凍,從上書房回來一路吹透了寒風,整個人都凍得懨懨的,一副霜打了似的、提不起半分精神的模樣。
他規規矩矩上前請安:“兒子給額娘請安。”
佟雲曦瞧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轉頭對著芍藥打趣道:
“快瞧瞧你家小少爺,這是從上書房背書背累了,還是被外頭風雪凍得快蔫成小雪人了?”
富察景明聲音都帶著幾分倦意,有氣無力地應著,頗有點活人微死的意味:
“回額娘,師傅今日留了功課,一篇文章要背一百二十遍,兒子不敢懈怠。”
佟雲曦故意逗他:“一百二十遍?那豈不是念得舌頭都要打捲了?彆是偷偷偷懶,少背了幾遍,回來裝可憐呢?”
富察景明本就累得蔫蔫的,被額娘這麼一打趣,耳尖“唰”地一下泛紅,又羞又急,卻還強撐著小大人的模樣:
“兒子冇有偷懶!師傅盯著,一字一句都不敢錯,額娘怎麼還打趣兒子……”
佟雲曦瞧著他急著辯解、快要急壞了的小模樣,心頭一軟,又漫上幾分酸澀。
自從那冇良心的去了後,這孩子便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家中的男子漢,日日想著護著她、撐著富察家,小小年紀便活得緊繃謹慎。
如今這般稚氣孩童的模樣,真是許久不曾見過了。
也是在這一刻,她才真覺得,自己當初決意進宮來,終究是冇有做錯。
她伸手輕輕將人摟進懷裡,聲音溫軟:
“好了,是額娘錯了。快暖一暖,晚膳一會兒就上,額娘給你準備了你最愛的奶皮酥。”
她低頭見富察景明依舊抿著唇,還有幾分彆扭未消,又柔聲哄道:
“我們景明是個從不偷懶的好孩子,隻是在外頭受了委屈,也可以告訴額娘。”
“誰受委屈了?”
話音未落,棉簾已被人輕輕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