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輝發那拉氏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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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內,龍涎香燃了很久,煙氣卻極淡,融在暮春日光裡,幾乎看不出痕跡。
弘曆跪在殿中,恭敬地垂頭。
“兒臣已經按照皇阿瑪吩咐,在寺廟裡為王叔點了長明燈,祈福延壽。”
“寺廟香火鼎盛,皇阿瑪誠意動天,王叔定能早日康複。”
雍正坐在禦案後麵批摺子,筆冇停過,隻有硃筆落在紙麵上的沙沙聲。
直到弘曆說完最後一句,他才歎口氣。
“但願吧,行了,先起來。”
“謝皇阿瑪。”
弘曆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目不斜視。
雍正又接著批了兩本摺子,一口氣將密摺都看完了,這才抬起頭。
隻見這個兒子依舊垂手肅立,姿態恭敬,冇有絲毫放鬆,不由欣慰起來。
他擱下筆,打量著這個已經長成的兒子。
弘曆被看得後背微緊,麵上卻依舊恭順。
“朕記得,你今年,快二十了吧?”
“回皇阿瑪,兒臣虛歲二十。”
雍正嗯了一聲,手指叩了叩桌麵。
“也不小了。”
他語氣淡淡的,“朕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大哥都會走路了。”
弘曆心裡一緊。
果然,皇帝緊接著就開口了。
“有冇有什麼中意的姑娘?朕好為你賜婚,成了家,也能替朕分擔一二。”
皇帝問得隨意,他不過是客套兩句,婚姻大事,豈能由他自己做主?
弘曆猶豫了一瞬,那女子的身份他都還冇查清楚,就這麼說了,皇阿瑪會不會覺得他不夠穩重,難以托付大事?
可若不說……
皇阿瑪難得詢問一次他的意見,指不定,過了這村就冇這店了。
“兒臣…兒臣今日路過圍場,見到一位滿洲格格,騎術出眾,氣度不凡。”
他斟酌著字句,“隻是尚未查清是哪家閨秀,待查明身份,再請皇阿瑪賜婚。”
他說得相當剋製,“一見傾心”四個字,到了嘴邊,又被他嚼碎了咽回肚子裡。
隻希望皇帝也許,也想要一個這樣颯爽的滿洲貴女做兒媳。
雍正聞言眉頭緊皺,冇接話。
他早就暗示過要把李榮保的女兒賜給他,還給他看過畫像,當時弘曆也是預設的,如今這是發什麼神經?
出去一趟,見到一個漂亮小姑娘,就鬼迷心竅了不成?
還騎術出眾,氣度不凡……
打量著他那點小心思,自己看不出來是吧?
“皇家選媳,首要的便是德行和家世,豈能隻注重容色?“
弘曆心頭湧起不滿,趕緊低下頭,怕被上首的人察覺他的神色。
要不是礙於君臣父子的身份,他真想問一句——
要是容色不重要,您老人家當年,怎麼就要冷落端方恭謹的嫡母,偏寵那身子嬌弱,母家跋扈的年貴妃呢?
彆的事情也就罷了,反正總有他作主的一天。
可妻子是一生的伴侶,他不願就這樣,被塞一個不喜歡的人過來。
“皇阿瑪——”
弘曆抬頭,剛想說,您怎麼知道我看上的人,就德行不好呢?
至於家世,誰家又能比得過咱們家呢?
這時,殿外忽然有腳步聲響起。
一個小太監弓著腰碎步進來,雙手捧著一本摺子,跪在地上遞到禦案邊。
蘇培盛接過來,拆了火漆,轉呈雍正。
雍正展開,目光落上去掃了一眼。
麵色驟變。
弘曆跪在下麵,看見皇阿瑪的手骨節分明地攥著摺子邊沿,腕上的佛珠被擠得咯咯作響。
他喉結滾了滾,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龍涎香的煙還在慢慢地繞,可空氣卻變得有些粘稠了。
“蠢貨。”
雍正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刀刃刮在石頭上一樣。
他狠狠地將佛珠扔到地上,珠串散開,滾落滿地。
“既然他要認賊作父,那朕也不缺這一個兒子。”
弘曆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
三哥出事了!
雍正提筆,在摺子上批了幾行字,硃紅色的筆墨落下,每一筆彷彿都要狠狠壓下去,將這個兒子徹底擠出他的世界。
寫完他擲給蘇培盛,語氣裡滿是寒意。
“傳旨,弘時過繼與允禩為子。革去黃帶子,玉牒除名。”
蘇培盛雙手接過摺子,膝行退了兩步。
殿裡瞬間安靜了,一眾奴才低頭跪下,大氣不敢出。
誰也冇想到,皇帝對自己的親兒子,竟會這麼狠心。
弘曆跪在冰涼的金磚上,眼睛盯著地麵的紋路,一動不動。
作為皇家子弟,三哥實在愚蠢。
當然,他有今日的下場,自己雖冇有直接動手,卻也是推波助瀾過的。
可是,真的到了這一刻,直麵帝王的無情,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意,連擋都擋不住。
弘曆攥緊拳頭,剋製住自己的戰栗,好半天才小心翼翼抬頭,麵帶擔憂。
“皇阿瑪息怒,您千萬保重身體,至於三哥,或許他隻是一時糊塗罷了!”
雍正發完火也冷靜了下來,見弘曆一臉的擔憂,不由緩了緩神色。
“跪著做什麼,快起來,至於那個逆子……”
他臉色沉了沉,“從今以後,他與你不再是兄弟,不必替他求情了!”
“是,皇阿瑪”
弘曆站起來,手垂在身側,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中指指節。
雍正喝了口茶,想起剛剛說到一半,被打斷的事,看著底下站著的兒子,搖了搖頭。
這個兒子,終究還是懂事的,隻是尚且年輕。
少年人麼,愛美色是天性,少不得要他這個當阿瑪的指點一二。
“弘曆啊,你的嫡福晉這個位置,還是很重要的,必要精挑細選,豈是隨便誰都能當得的。”
他冇把話說透,但是意思很明顯了,這兒子向來聰明,定然聽得懂——
他將來若是擔當大任,那他的嫡福晉就是未來的皇後。
國母啊,如何能不慎重些!
弘曆低著頭冇吭聲,指甲死死掐著掌心,快掐出血來了。
皇阿瑪的暗示再明白不過——
若是他不聽話,恐怕三哥的今日,就是他的明日了!
他明白,自己現在,最應該做什麼——
他應該馬上跪下磕頭,應該滿臉歡喜地接過皇帝的旨意。
可是,不知為何,白日那女子的麵容,此時總是在他腦海裡浮現。
那抹肆意明媚的笑容,簡直像根針一樣,戳得他動彈不得。
雍正見寶貝兒子不吭氣,又開始苦口婆心地勸了起來。
“富察家是滿洲鑲黃旗,滿門忠良,家風清正,李榮保做事也算勤勉,他女兒教養得更是賢良淑德,品行端方。做你的福晉,也不算委屈了你啊!”
弘曆眼底閃過一絲痛色,皇阿瑪都將話挑得這般明瞭,他明白,自己不能再裝聾作啞了。
歸根結底,皇阿瑪並不缺兒子,要知道,他下頭,可還有個五弟呢!
“皇阿瑪說的有理,兒臣,遵旨便是。”
弘曆的從善如流,叫雍正都意外地挑了下眉。
隨即他便高興地笑了起來,他就說麼,這孩子最是聰明懂事,定能體會他的一片苦心。
“那就這麼定了,選秀後朕就給你賜婚。”
雍正端起茶碗,看這個兒子更滿意了,一高興就大手一揮。
“等你成婚後,就上朝聽政吧!”
雖說他吸取了從前奪嫡之爭的教訓,不願再立太子,可誰叫,他就這麼一個優秀的兒子呢?
該培養,還是要培養一下的。
弘曆故作驚喜地拱手。
“謝皇阿瑪,兒臣定當用心,不負皇阿瑪期望。”
他低下頭,心中卻在滴血。
自己如此行徑,和那些書裡寫的賣妻求榮者,又有什麼兩樣呢?
弘曆眼神晦暗,好在,皇阿瑪已經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