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您的藥。”
身著淺紫色短褂的丫鬟低眉順眼地將手中的托盤往林雲兒那邊呈去,托盤裡黑乎乎的催產藥發出刺鼻的味道,湯水在白瓷碗裡輕輕晃動。
林雲兒避開眼前黑乎乎的湯藥,拿起枕邊的手絹擦了擦滿頭的大汗,又拍了拍越發跳動的心臟。
腦海中儘是一雙黑沉沉的桃花眼,冰冷刺骨,沒有絲毫的溫度。
林雲兒不自覺抬手輕輕撫摸眼尾,那雙眼睛同她很像,連微微上翹的弧度都一樣。
湯藥的味道不斷撲來,林雲兒的身子莫名開始顫抖,伸出手將麵前呈過來的催產藥往外推了推。
黑乎乎的湯藥隨著重力在碗沿轉了一圈,最後灑在托盤上,幾滴溫熱的湯藥飛濺到林雲兒的手背上。
小丫鬟驚呼一聲,連連放下手中的托盤,用帕子幫林雲兒擦掉手背上的湯汁,“姨娘,您沒有被燙著吧。”
林雲兒像個木偶任由小丫鬟替她擦手,看向小小窗外的雙眼逐漸空洞。
陪著林雲兒一起長大的小丫鬟也順著那個視線望過去,最後輕聲問道,“姨娘,您這是?要不奴婢現在就去外麵喊侯爺?”
林雲兒拽住了小丫鬟的袖子,輕輕搖了搖頭,“我又做了那個夢。”
這些天,她經常夢到一雙如淬了寒潭的眼睛,看向她時平直地刺來,像兩柄出鞘的長劍,沒有絲毫感情和溫度,連睫毛都不曾顫動半分。
最後那雙眼睛微微合上,變換之際,又是一個高大挺拔的背影,她試著去追上他,去喚他,但是他不曾為她停留半步。
直至化成一道虛影,消失不見。
夢裡的畫麵再一轉,是她白發蒼蒼躺在床上彌留之際,她嘴裡一直嘟嘟囔囔,一直望著門外的方向,一直等待那個身影的出現。
可是直到她閉上了眼睛,都不見那道身影。
‘生死不複見。’
原來這話是真的,真的就沒有再見到過了。
林雲兒一臉痛苦地伸手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肚子,聲音迷茫,“翠柳,你說這孩子會不會怪我。”
不等翠柳回話,肚子裡的胎兒動了動,像是回答了她的問題。
翠柳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思索片刻,隻道,“姨娘,您前些天給小少爺做的小褂還差幾針,您要將那幾針給縫上嗎?”
“姨娘您那小褂的顏色選的真好,不僅適合小少爺穿,也適合小小姐穿。小褂用料也好,軟乎乎的,摸著格外柔和,奴婢聽說是南邊運來的新料子,整個京城不超過十匹。”
林雲兒來回撫摸著肚子,腦海不自覺浮現出大夫為她診出有孕時,她那無法抑製的喜悅。
她善女工,當天晚上她就裁了許多她一直捨不得用的料子,有縫小褂子的、有剪口水巾的、有做繈褓的...
不同孟若華較勁的時候,她一直都坐在院子裡給未來的孩子縫衣裳。
縫衣裳的時候,她會忍不住想肚子裡是個男娃還是女娃。
若是男娃,就讓他父親送他去書院。
若是女娃,她就教她女紅、每天給她紮好看的小辮兒,將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隻是,又是什麼時候起了將這孩子換出去的心思呢——
林雲兒不禁垂下頭,是她不甘心,是她恨孟若華,其實也恨宋石鬆。
肚子裡的孩子又在動,但是並不會讓她感到難受。
這孩子乖,自從將他懷上,再到現如今快要生產,這孩子都是乖乖的,不曾讓她受半分罪。
不像她給這孩子尋的奶孃,被肚子裡的孩子折騰的麵容憔悴,她還聽那奶孃同彆的奶孃說,往後等這孩子生下來了,她一定要將這孩子在肚子時就折騰她的苦水給孩子吐出來,讓孩子後悔愧疚。
當時的她無比慶幸,還好她肚子裡的孩子乖,不折騰她,以後她也不會用那些不好聽的話去刺孩子。
林雲兒猶豫了,這麼心疼娘親的孩子,真的要將他給換出去嗎?
屋外傳來了催促聲,“雲兒,那藥你喝下沒?”
“快喝,我沒時間陪你了,孟若華快要生下來了,我要去她那邊看看。”
小丫鬟偷偷打量林雲兒麵上的神情,“姨娘,您要奴婢將那藥給端過來吧。”
林雲兒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將那藥給端來吧。”
黑乎乎的湯藥直接遞到了林雲兒的嘴邊,酸苦的藥味讓林雲兒胃裡反酸,她想要壓下胃裡的酸意將那碗湯藥灌下去,可是眼前儘是那雙冰冷的眼睛。
林雲兒端著湯藥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未來那個孩子不會認她,還十分厭惡她。
“啊!”
林雲兒崩潰地尖叫出聲,重重將手中的那碗湯藥給扔了出去,黑乎乎的湯藥撒了一地,瓷碗破裂成碎片。
神情崩潰,“我的孩子為何不愛我呢?為何呢?”
“這是我的孩子啊!”
小丫鬟被林雲兒的舉止嚇了一大跳,連連扶住不斷捶打床鋪的林雲兒,“姨娘,您先冷靜,您先冷靜啊,您彆傷了自個兒,您肚子裡還有孩子啊。”
林雲兒對小丫鬟的話充耳不聞,用力掙紮小丫鬟對她的束縛,用頭狠狠撞向一旁的床梁,“他恨我,他恨我啊!”
小丫鬟是被林雲兒從死人堆裡救出來的,對林雲兒忠心耿耿,此刻心疼不已,也哭著哽咽道,“小姐,我們不喝那藥了,我們也不同主院的那位較勁兒了。”
“肚子裡的是小姐您的孩子,小姐您不捨得將他換走也是人之常情,這孩子在小姐您的肚子裡不吵不鬨,想來定是個乖孩子,也心疼小姐您,小姐您又何必將這麼好的孩子換給主院那位?”
“這孩子還不足月,生下來是什麼光景都還不知道,小姐,咋不冒那個險好嗎?孩子的身子重要,您的身子也重要。不對,是更重要。”
“小姐您不是說侯爺過些日子要去邊關嗎?到時候小姐您同侯爺一起去,遠離主院那位。”
“姨娘,這是您的孩子啊。”
對啊,這是她的孩子啊,不是什麼可以隨便送人的貓貓狗狗。
林雲兒無力垂下手,身子綿軟地躺下,雙眼怔怔看向床幃,對上的卻是一雙冰冷眼眸的幻影。
林雲兒捂住逐漸抽痛的胸口,有氣無力下了決定,“這孩子,我不換了。”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一直往前走的背影好像緩緩回了頭,終於為她停留。
她不換這個孩子了。
白發蒼蒼的她再也不用在彌留之際還等不來這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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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你說花時節那個崽子要在京城娶貴女了?王老二,你要是敢騙老子,老子現在就讓你試試我手裡的殺豬刀!”
“哎喲,花大伯,我王老二可不嫌自己命長,閒的沒事兒來找您的麻煩,我是真不想您和六娘妹妹被蒙在鼓裡。我也是真真切切替您打聽到,您家童養夫花時節同那什麼章丞相家的閨女定親了!”
“如果您不信我說的話,您也可以去問同我一起走鏢的馬來數、張大腳,吳大貴,他仨當時也是在場的。”
花老爹一殺豬刀捅在了豬肚子上,飆出來的豬血濺了他還有傳話的人一身,“他個奶奶的,老子將那狗東西從垃圾堆裡撿回來,好吃好喝養他長大,還供他去讀書,狗日的竟然翻臉不認人!”
又一把抽出豬肚子上的殺豬刀,“老子現在就去京城將那臭不要臉的給剁了!”
一旁的花六娘見花老爹氣勢洶洶將殺豬刀彆在褲腰帶上,又衝進屋裡翻箱倒櫃收拾行李,連連將他給攔住,“爹,你彆急。”
花老爹輕輕拍了拍花六孃的肩膀,“閨女,您彆傷心,就算老爹豁出去這條命也要為你討回公道。”
花六娘麵無表情將花老爹的手給揮開,又指著自己的臉道,“爹,你看我的臉上有半分傷心嗎?”
“爹,我實話給你說了吧,我一點都不傷心!反而我還很高興!我一直都不喜歡花時節那個小雞崽子,狗東西仗著自己讀了幾年書就看不起我了,平日裡我多同他說幾句話他都不耐煩,什麼東西呀?”
“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砸鍋,我若是嫁給他,我纔是真的倒大黴了!”
一旁的花老孃和花家的鍋碗瓢也一直附和,紛紛開始吐槽花時節的惡行。
花老爹一直打量花六孃的神情,見她真的不傷心,反而臉上多了幾絲喜悅,這才長舒了一口氣,“那我們就這麼放過他了?”
異口同聲的聲音響起,“沒那個可能!”
花六娘眼裡閃爍著發財的喜悅,有些猥瑣地搓了搓手道,“明天咱們就出發向他討要這些年爹您和娘在他身上花的銀子。”
花大鍋也喜滋滋搓手道,“順便再狠狠敲他一筆封口費!”
花老孃眼睛一亮,“那筆銀子正好將我們現在住的這兒給買下來,以後咱們再也不用交房金了!”
“好!明天就出發!”
隻是一大家子還沒有等到天亮,一場大火卻更快襲來。
幸好花老爹半夜尿急,又嗅到了煤油的味道,這才發覺不對,將一大家子給喊了起來,一家人又灰頭土臉從漫天火光中逃了出來。
也幸虧那房子距離隔壁兩家鄰居也還有點距離,若不然那纔是真的造大孽了。
花家人即使用腳趾想,也知道放火的是誰。
除了花時節那個狗東西還能是誰?!
一大家子也等不及了,靠著花老爹藏在腳底板下的私房錢連夜偷偷摸摸前往京城,準備去找花時節算賬,再回來給房主賠償。
害怕花時節又使毒計,花老爹很是聰慧地帶著一大家子走小路,終於一路風餐露宿、衣衫襤褸來到了京城。
一大家子正在左右張望繁華的京城,一隻碩大的肥豬朝他們迎麵而來,看那肥豬的速度已經撞翻了不少小攤了。
花家人看著撲過來的肥豬瞬間興奮,花六娘直接擼起了袖子,“我來!”
一隻手攥住豬耳朵,另一隻手攥住豬尾巴,又有鍋碗瓢的泰山壓頂,大肥豬瞬間就被控製住了。
追趕大肥豬的宋勁秋也氣喘籲籲追了過來,氣還沒有喘勻就連連道謝,“真的多謝你們了,若不是你們,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將這豬給追上。”
花六娘看著逐漸朝她靠近的宋勁秋,兩手無意識緩緩鬆開,肥豬一個掙紮,差點兒掀翻了鍋碗瓢,“媽呀,大姐,你乾嘛呀?好好將這豬給抓住啊!”
宋勁秋的目光看過來,花六娘臉色瞬間爆紅,一個轉身背了過去,垂頭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袍,好臟好舊好破。
又摸摸自己的頭發,好亂,像個瘋婆子。
當孃的最是瞭解自己姑娘,花老孃見花六娘這副彆扭的怪模樣,還有她那通紅的耳朵和臉龐就知道不對勁。
這不是她當年看到死老頭子的模樣嗎?!
哪像六娘之前看那花時節,除了白眼還是白眼。
花六娘內心掙紮好一會兒,這才緩緩轉過身,又偷摸看了一眼宋勁秋,見他也朝自己看過來,條件反射就是微微一笑。
娘呀!
有姑娘對我笑了!
她好像一顆紅蘋果,好想咬一口。
雖然這姑娘看著臟乎乎的,腦子看著還有點不好的樣子。
花老孃左看看這個,右看看那個,尤其是這追豬的也穿的普普通通。
有戲!
哎喲,這纔是千裡姻緣一線牽哦。
所謂是不一起逮豬不相識,宋勁秋沒多久就同花家相熟了,尤其是同花老爹。
花老爹從花老孃那裡得知了花六孃的心思,也有了看女婿的心思,“你豬養的真好。”
哈哈,怪不得俗語說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呢。
他家殺豬,這孩子養豬!
宋勁秋憨憨撓頭,“好多人都這麼說。”
就連皇上都誇他豬養的好呢,許多百姓們以往一年到頭都不見葷腥,現在逢年過節都捨得買一小條肉。
還有一開始還是皇上帶著他養豬的!
驕傲,自豪!
花老爹對養豬也熟悉,漸漸與宋勁秋聊了起來,雙方的交情也越來越深,甚至深到了宋勁秋幫花家人告禦狀。
最後,禦狀成功告上了,花時節被昭帝給處置了,花六娘和宋勁秋也看對眼了。
“娘,我要娶個姑娘,那姑娘就是我前幾天給你說的那個。”
“不行!”
“當初你不喜歡讀書我由著你,你要養豬我也由著你,可是你現在娶的這個姑娘你真的確定你要同她過一輩子嗎?不是一時興起嗎?”
“你是侯府未來的世子,她隻是普通百姓家的一個姑娘,你們差距過大,在不一樣的環境下長大,你確定你能一輩子擔負起對她的責任嗎?”
“你父親往些年害苦了我,我好不容易在皇上的幫助下才同你父親和離。”
“秋兒,你不要成為你的父親。”
隻是不等宋勁秋給孟若華做思想工作,孟若華就被昭帝傳進宮麵聖。
不知道昭帝說了什麼,孟若華出宮後就同意了這樁親事。
花六娘和宋勁秋大婚那天,昭帝是證婚人。
昭帝看著向他跪拜的一對新人,一臉喜氣的宋勁秋,一臉慈笑的孟若華...
恍然間,腦海中再次浮現那張熟悉的麵容。
阿年,你還好嗎?
你不在,我有替你守護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