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這一年的第一片雪花便開始悄無聲息飄落了。
沒多久,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堆積成一層薄薄的白色絨毯。
晨光熹微,地上的雪慢慢消融,幾輛馬車緩緩壓過青石板,隻留下幾道淺淺的濕痕。
孟奉成掀開厚厚的馬車簾子,重重咳了幾聲,吩咐車轅上的馬夫道,“直接去兵部衙門。”
馬夫揚起鞭子甩在馬背上,“是,老爺。”
孟老夫人扯了扯孟奉成的衣袖,蹙眉道,“老頭子,這樣不好吧?”
孟奉成聞言橫眉‘哼’了一聲,“有什麼不好的?”
他一刻鐘都等不了了,他現在就要去將宋石鬆那個癩蛤蟆找青蛙長得醜玩的花的狗東西給罵一頓。
馬車一路駛向六部衙門,老當益壯的孟奉成直接跳下了馬車,衝過一路阻攔來到了宋石鬆當值的地方。
待看到宋石鬆的身影之後,孟奉成直接抽出一直藏在厚厚衣袍下的鞭子,一鞭子朝宋石鬆給揮了過去,中氣十足怒吼道,“宋石鬆你個狗東西!”
鞭子落在辦公長桌上,震得長桌上的摺子直晃,正在發呆的宋石鬆被這動靜給驚到了,一臉怒容側頭看向去,隻看到又是一道鞭子朝他揮了過來。
鞭子揮過來的太快,宋石鬆沒有準備,生生挨下了這一鞭子。
孟奉成三兩步衝了過來,唾沫星子濺了宋石鬆一臉,“老子當初真的是瞎了眼將若華嫁給你,當初你上門求娶若華的時候,你還記得你是怎麼向老子承諾的嗎?你說你會一輩子對若華好,會待她如珍寶,可你是怎麼對待她的?你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宋石鬆被那一鞭子給打的悶哼一聲,一邊動手推孟奉成,一邊沉聲道,“爹,此處是官衙,不是說話的地方,有什麼話回去說。”
孟奉成閃身躲開宋石鬆的觸碰,重重‘哼’了一聲,“現在知道丟臉了?你早乾嘛去了啊?”
從乾燥的京城去了氣候濕潤的漳州,讓孟奉成的咽喉感了炎症,喉嚨裡時不時就會有一絲絲癢意,不過這一點都不耽誤他罵人。
字字珠璣,“怪不得老祖宗說豬開智是大忌,你出門隨便拉一個人問問,長著一顆正常腦袋的人能乾出你這等喪儘天良之事?!”
“你爹當初就不應該爽那一下將你這種胎毛都沒有刮乾淨的貨色生下來,純純一個禍害玩意兒!”
感受到周邊同僚有意無意投過來的目光,宋石鬆雙手緊緊捏著拳,沉沉看向孟奉成。
孟奉成可不怕宋石鬆,又扯著嗓子繼續罵道,“老夫拿你當人的時候你最好還是裝一點好嗎?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竟然裝都不裝了,敢對老夫瞪眼睛?”
“看不慣老夫你就把眼睛挖掉,忍不住就把嘴巴縫上。”
孟奉成又微眯了一眼,嚥下嗓子裡的癢意,直戳宋石鬆的肺管子,再次張口罵道,“怪不得皇上要封你為六品官呢,一品兔死狗烹,二品怙惡不悛,三品忘恩負義,四品乾名采譽,五品無情無義,六品喪儘天良!”
到底是當了幾十年的禦史,孟奉成罵人的功夫可謂是非常到位,一旦罵起人便忘情了發狠了沒命了,嘴巴張合之間快出殘影,“不要給你一點臉你就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了,你個混球這麼不要臉,這麼沒心沒肺,老夫一口氣就能將你個狗東西給吹死吧?”
“......”
宋石鬆被孟奉成給罵得懷疑人生,不過終究還是保留著一絲理智,不敢同孟奉成硬對硬,唯有甩袖離開。
可孟奉成豈會這麼輕而易舉放過他,直接追著他的屁股後麵繼續罵,“老夫警告你,以後若是再不乾人事兒,老夫天天堵著你追著你罵,罵死你個沒臉沒皮的玩意兒!”
“......”
衙門的訊息瞞不過昭帝,剛剛兵部衙門發生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傳到了昭帝的耳朵。
昭帝聽後莫名覺得有些舒心,還好孟奉成這老東西當初罵他的時候儘用的那些文鄒鄒的句子,他功課又不好,很多時候不怎麼聽得懂。
哪像他罵宋石鬆那個狗東西,字字句句他都聽得懂。
這麼說來,孟奉成那個老東西竟然對他還嘴下留情了?
大內侍見昭帝麵上的神情,就已經揣測出了他的心思,心中的小人不斷點頭表示附和——
‘皇上,當初孟禦史罵你真的嘴下留情了。’
‘因為孟禦史他,女人也一樣照罵不誤。’
孟奉成罵完宋石鬆後,一點都不覺得過癮,又讓馬夫將他給送到了宋府,先是直奔林姨孃的院子,雙手插腰,恍若一個潑婦,從她祖宗十八代開始一直往下掃射。
不掃射下麵的十八代,純屬是看在宋沛年的麵子上。
待罵完林姨娘之後,孟奉成又去了宋老夫人的院子,宋老夫人比林姨娘要聰明的多,一見孟奉成‘沒皮沒臉’衝進來就預感不妙,連連跑路,直接躲到了宋家祠堂。
哪想到這更方便了孟奉成,他直接衝到了宋家祠堂,對著宋家的列祖列宗就開始罵——
‘宋家的列祖列宗啊,你們的墳頭怕不是被狗給刨了?還是嫌棄後人沒有給你們上供啊?以至於你們宋家的好兒孫乾出此等違背天良之事!’
‘你們這些死老頭子死老太太是不是在天之靈嫌棄宋石鬆那個豬狗不如的家夥香火錢沒有燒夠?一點兒都不保佑他,讓他的腦子被豬給啃了,豬又把它的腦子換給他了?’
‘老夫算是求求你們宋家的老祖宗了,若是有點良心的話就將宋石鬆那個狗東西給帶走吧,帶到地底下好好教育教育他,那雜碎小的時候就沒有被教好,活活害苦了我家姑娘。’
‘好在你們宋家一家子壞事沒有做絕,一家子的孬種壞蛋也算是出了兩顆好蛋,也算是你們宋家列祖列宗保佑啊,若不然你們宋家完蛋咯!’
‘......’
孟奉成在寒風中站了一個時辰,灌了一肚子的涼風之後,總算是罵儘興了,整個人活像是年輕了十歲。
爽!
一直積攢的怨氣總算是發泄出了一點點。
孟若華給孟奉成端了一杯熱茶,神情忐忑,“爹,喝口熱茶。”
遞完茶,孟若華連連退後幾步,她怕老頭子將她一起罵。
孟奉成撇撇嘴,以為他不想罵嗎?還不是看在年哥兒的麵子上饒這家夥一次。
孟若華見孟奉成沒有罵她的心思了,這才試探著走了上去,輕輕喊了一聲,“爹。”
孟奉成飲下一口熱茶,舒服地長吐一口氣,沒來由說道,“你養了個好兒子。”
不等孟若華開口,門口就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外公,你可是在說我?”
孟奉成見到宋沛年,嘴角無意識勾出一抹笑,又來回打量了一番,見他眉眼之間比以往多了幾分感染權力後的銳利,這才開口打趣道,“你現在倒是威風。”
宋沛年上前行了禮,又才笑道,“孫兒可沒有外公你威風,我還沒有下值就聽到了外公你今天的英勇事跡。”
說著,宋沛年還衝孟奉成比了一個大拇指,打趣道,“外公,厲害,孫兒實在佩服。”
孟奉成聞言直接甩給了宋沛年一個白眼,“竟然這般佩服老夫,那老夫當初讓你繼承我的衣缽,你又為何直接拒絕老夫?”
宋沛年聳聳肩,坐在孟奉成的下首處,接過孟若華遞給他的熱茶,直言道,“若是我繼承了外公你的衣缽,怕是我也在漳州陪你吸瘴氣了。”
孟若華輕輕拍了拍宋沛年,嗔怪道,“彆胡說。”
孟奉成垂下眼簾,又喝了一口熱茶,放下手中的杯子,輕輕歎了一口氣,“年哥兒說的對。”
宋沛年親手為孟奉成的茶杯續滿熱茶,茶水暈染了他有些銳利的眉眼,輕聲道,“外公,放下吧。”
孟奉成聞言卻放聲大笑,看向宋沛年的眼睛直言道,“老夫早就放下了。”
上次昭帝隻貶了他的官,沒有直接找理由將他那一大家子流放或是砍頭,孟奉成就已經放下了。
怎麼說呢,孟奉成從昭帝此舉就看出他並不是個昏君,是個理智的好皇帝。
孟奉成端起桌上的熱茶,當作湯婆子暖手,似是自言自語道,“有什麼放不下的?”
當初的皇太子墳頭草怕是已經有三米高了,這他還放不下嗎?
說到底,他不怕死,但他怕絕種。
孟奉成又喝完一杯熱茶後便起身要走了,“你外祖母他們還在家等著的,我就先回去了。”
宋沛年將他送到宋府門口,孟奉成很是滿意地看著麵前的宋沛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戒驕戒躁。”
宋沛年頷首應好,孟奉成又道,“明日帶上你阿孃來外公府上用膳。”
至於花虎子一家,今天是陪著孟若華一起去接孟家,後又一起去了孟府。
孟若華回府是因為得到訊息孟奉成來宋家罵人了,這才連連追趕了過來,怕有些不長眼的攔著老頭子罵人。
現在花虎子一家還沒有回來,怕是已經被留在了孟府。
宋沛年站在府外,看著孟奉成的馬車消失在拐角處,這才轉身回府。
剛一進府,一位管家就攔住了他的去路,“大少爺,林姨娘讓您去一趟家廟。”
宋沛年充耳不聞,側身走過。
管家連連追了上來,不敢去看宋沛年麵上的神情,低眉順眼道,“大少爺,林姨娘還說,若是您不去,她便吊死在家廟。”
或是害怕宋沛年直接說出‘那就去死’之類的話,管家又著急忙慌補充道,“大少爺,林姨娘讓小的來尋你的時候,已經將白綾掛在了梁上。”
宋沛年這才頓住腳下的步子,轉了個方向,麵無表情朝家廟走去。
林姨娘癱坐在家廟的大殿之中,雙眼無神看著大門口,待看到宋沛年的身影後,眼裡纔多了一絲複雜。
隨著宋沛年走近,林姨孃的眼淚無意識滑落,“年哥兒。”
宋沛年沒有去看她,而是看向了家廟裡供養的菩薩,菩薩一臉慈悲地看向他倆,恍若可以普渡一切眾生。
“年哥兒。”
林姨娘又輕輕喚了一聲,剛剛仰起的頭無意識垂了下去。
宋沛年緩緩將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冷聲開口,“說吧,什麼事。”
林姨孃的眼淚一滴又一滴砸在地磚上,許久才道,“年哥兒,阿孃對不起你。”
宋沛年長長吐出一口氣,“你向我道歉,是為了你的哥哥,或是為了你的丈夫,你的一雙兒女?”
林姨孃的哥哥升遷無望還受到了連累一同被貶官,宋石鬆也被貶了官,林姨孃的一雙兒女因為受到林姨孃的輿論影響,現在外麵的名聲不是很好。
被戳中心事的林姨娘麵上卻絲毫不見一絲驚慌,隻自嘲道,“姨娘是真的知道錯了。”
通紅的雙眼對上宋沛年那了無波瀾的雙眼,許久才搖頭道,“一切都錯了。”
“那若是我現在沒有半分成就,沒有絲毫出息,你也會覺得錯了嗎?”
宋沛年的瞳孔逐漸變得深沉,黑黝黝的似是一道漩渦要將林姨娘給卷進去。
林姨娘對上宋沛年的眼睛,眼淚更加洶湧,心臟無意識抽痛。
宋沛年往後退了一步,“其實我看不懂你,也不知道的你的眼淚是你的真心,還是你拿捏我的手段。”
看了一眼梁上的白綾,“你的生命,你自己做決定。”
“一切,到此為止吧。”
話落,宋沛年轉身離去。
宋沛年行了一段距離之後,林姨娘這纔像是緩過神一般,跌跌撞撞跑出來,她沒有勇氣去拽住與她逐漸遠行的宋沛年,隻渾身疲軟地癱靠在門梁邊。
“年哥兒,你回頭再讓姨娘看一眼。”
宋沛年聞言腳步頓住,他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
宋沛年頂著一路風雪回到了孟若華的院子,孟若華依舊站在記憶中的位置。
快步走上前,宋沛年聲音沙啞,“阿孃,我小的時候你也這般站在此處等我歸家。”
孟若華輕輕幫宋沛年掃去肩上的積雪,“阿孃會一直等你回家。”
“等到不能等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