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來芳菊最堪誇。
農曆九月九重陽節,宜賞菊。
宋家有一處宅子在老侯爺還在時便被種滿了菊花,品種繁多,千姿百態。
本朝人好菊,每到這個時候更是無處無菊,無人不賞菊,文人雅士最是喜歡以菊會友,宋家的那座宅子每到這個時候便會出租給文人墨客或是各大詩社辦詩會、辦賞菊會等各式各樣的宴會。
反倒是自家用那處宅子的次數少之又少。
今年不同往日,孟若華計劃今年自家在那宅子辦一次賞菊會,一是想著將花虎子一家介紹給更多人認識,二是宋沛年早就到了該說親的年齡,孟若華心中一直記掛著。
當宋沛年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孟若華已經將請帖發出去了。
他又不能讓孟若華將請帖給收回來,隻能硬著頭皮配合她走完這場宴會。
一大早,宋沛年就被福忠三催四請給推到了那處宅子,閒著無事便開始四處亂逛。
各色菊花開得正盛,似美人微醺,如雲霞堆雪,更有墨紫深沉,幽香暗湧,引得宋沛年頻頻駐足。
宋沛年是個俗人,欣賞美景的同時滿腦子都是怪不得這宅子每年收這麼多租金,這景色還真挺好看。
秋日的風帶著一絲清冽,拂過層層疊疊的菊叢,捲起幾片各色的花瓣,如蝶般輕舞於空中。
一直跟在宋沛年身後的小尾巴花豹子撿起地上的菊花瓣,又伸出小胖手遞給宋沛年,“大伯,花花。”
隨即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旁,示意讓宋沛年將花給他簪在那裡。
宋沛年笑著搖搖頭,直接辣手摧花摘了一朵看著有些營養不良的菊花,然後簪在了花豹子的耳朵邊上,“小屁孩還挺臭美。”
花豹子捂著肉嘟嘟的胖臉害羞偷笑,咯咯道,“來的哥哥姐姐們頭上都有花,我也要有花。”
本朝民風開放,並不大講究男女同宴就得分個男席女席,此刻滿園子年輕的男男女女站得到處都是,簡直就是一個大型的相親現場。
花豹子又四處張望,喜滋滋道,“姐姐來的更多。”
宋沛年還沒有接話,倒是福忠與有榮焉,那是當然啦,他家大少爺現在可是皇上麵前的超級大紅人,不少丈母孃眼中的金龜婿!
說起這個,又看到不遠處的孟若華同幾位夫人們正聊得熱火朝天,宋沛年就愁啊。
正愁得想要找藉口溜之大吉,就看到林姨娘帶著一妙齡女子走到了孟若華的跟前,泣涕如雨?,捏著手帕擦眼睛,“夫人,今日府上辦宴會,為什麼不叫妾身?”
不等孟若華開口,林姨娘就將她身邊的女子拉至眾人麵前,柔聲細語道,“這位是我哥哥家的嫡女湫姐兒,年方二八,被我哥哥嫂嫂養得蕙質蘭心,柳絮才高,頗有林下之風。”
說著目光就往不遠處宋沛年身上掃去,“夫人有所不知,早些年妾身和侯爺給年哥兒和湫姐兒定了娃娃親,現如今孩子都大了,也是履行契約的時候了。”
林姨娘話音落下,滿堂寂靜,參加宴會的賓客們麵麵相覷,表情怪異。
孟若華麵上的神情肉眼可見的難看,眼裡寒光四射,恨不得直接將林姨娘給生吞活剝了。
孟若華就不信她林雲兒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漸漸穩住翻湧的情緒,孟若華這才冷冷開口,“哦?是嗎?本夫人怎麼不知道?”
“這些年年哥兒一直養在我的名下,年哥兒什麼時候多了一門娃娃親,我這個當阿孃的卻一點兒信都沒有。”
孟若華說著,又輕輕掃了一眼林姨娘,“再說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這個阿孃都不知道的親事難道算親事嗎?”
對上林姨孃的眼睛之後,孟若華挑眉冷笑,“你個妾室又有什麼資格跳過我給年哥兒定下親事?”
孟若華將‘妾室’二字咬得格外重,她知曉大多數妾室都是身不由己無法決定自己命運的苦命人,被父母長輩賣、被隨意當物件兒送人,一輩子躲在後院隻看得到一片小小的四方天。
可是對於十分在意自己身份的林雲兒,孟若華偏偏要用這個字眼兒刺她。
“林姨娘,怕不是近些日子風大,將你腦子給吹糊塗了吧。”
孟若華眼含警告,示意林姨娘適可而止,不要再搞幺蛾子了。
林姨娘垂眸掩下眼裡的冷意,微微仰頭時又換上了一副神色,故作懵懂,著急忙慌從懷裡掏出一枚玉佩,展示給在座之人看,“這麼大的事兒,我怎麼會亂說呢?你們看,兩孩子的定親信物都還在呢。”
見賓客們開始嘀嘀咕咕,林姨娘直接拿著玉佩衝向了宋沛年,欲語淚先流,“年哥兒,你十歲的時候姨娘給你寄過一枚玉佩,那玉佩同這個玉佩是一對,那時候姨娘和你爹爹就同你和湫姐兒定了娃娃親。”
宋沛年聞言冷笑出聲,直言道,“反正話是從你口裡說出來的,你說什麼都有理。”
也不多言,而是將目光落在福忠身上。
這次再看不懂本少爺眼裡的意思,你就滾去馬棚天天給小黑刷澡。
福忠一個激靈,瞬間心領神會,微微抬了抬頭,拖長了調子道,“哦——”
語氣輕蔑又嘲諷,“你是說這個玉佩啊?我家大少爺當時確實收到了一個模樣相似的。”
在林姨娘滿是期待的目光中,福忠又滿是不在意道,“不過那玉佩剛送到我家大少爺手中,就被大少爺拿去墊桌子了。”
“嘖,那玉佩真是不中用,桌子剛放下去就四分五裂了,大少爺便讓奴才當垃圾給扔掉了。”
福忠心中痛快,麵上也帶上了虛偽的笑,“林姨娘,你若是在十年前就說那玉佩是定親信物,哪還會給到大少爺手中啊,早就被夫人連夜給你和侯爺扔回邊關了,那玉佩也不會落個四分五裂的結局。”
陰陽怪氣說了一大通,福忠心裡那個痛快啊,眼中帶著小得意看向宋沛年——
‘大少爺,奴才沒有讓您失望吧。’
‘以後您在外麵維持您風度翩翩的君子人設,難聽的話就讓奴才來說。’
‘奴纔可沒有白跟在您屁股後麵,該學的都學得差不多了,尤其是將如何罵人、陰陽人給學得爐火純青!’
宋沛年淡淡回了一個視線過去,不錯,回去就給你加月俸。
福忠這番話將林姨孃的麵子裡子全都給揭了,林姨孃的麵色打翻的調色盤,忽青忽白,忽紅忽紫。
在場的賓客全都知曉宋家的齷齪,不過礙於宋沛年在場,全都不敢表露出來,眼神交彙著傳遞心中的想法。
一道道**裸的目光直接落在林姨孃的身上,她還來不及發揮,就聽到一道‘粗曠’的女聲響起,“哎呀我的親娘呀,今兒個也算是讓我長見識了!”
開口的花六娘瞬間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她隻當看不見,故意裝出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樣,一臉憨憨的對花虎子道,“虎子,往日咱們賣豬肉的時候就遇到過這種事兒!”
“有一位婦人啊,她特彆偏心,可偏偏她最不受喜愛的那個兒子有了大出息,那婦人害怕以後占不到那出息兒子的便宜,便想著用孃家的侄女兒將那出息兒子給捆在身邊,用婚事來操縱他!”
花六娘一邊說著一邊搖頭撇嘴,時不時發出‘嘖嘖嘖’的聲音,話也說的十分粗魯,“我還以為這種事就不要臉的人才乾的出來,哪想到啊——”
“嘖嘖。”
花六娘發揮完,甩給花虎子一個眼神。
關鍵時刻花虎子還是很有眼力勁的,連連擺手,“哎喲,不講不講。”
“這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花虎子的聲音也逐漸陰陽怪氣,“這林子大咯,什麼鳥都有哦。”
花六娘又‘嘖’了一聲,看向林姨娘手中的玉佩,“姨娘你這玉佩儲存的真好,十幾年了看著就像剛雕的一樣,也不知道大哥手裡的那塊玉佩還在,是不是也有這般新。”
話音剛落,花六娘又用手肘捅捅花虎子,示意該你發揮了。
花虎子撓撓頭,笑嘻嘻接話道,“可能玉這玩意兒不一樣吧,咱家那鹹菜壇子要是用了十幾年也像新燒出來的就好了。”
夫妻倆配合的那叫一個完美,一唱一和間讓在場的賓客們都忍不住笑。
以前還以為宋家的大兒子和找回來的二兒子相處的好是謠言,現在看啊,這哪是謠言啊,這夫妻倆都‘裝瘋賣傻’不要麵子替當哥哥的說話了。
孟若華心中不停為花六娘和花虎子夫妻倆拍手叫好,宋沛年也是真的被他倆的真心維護給感動到了。
看向林姨娘淡淡開口道,“林姨娘,有些話我就不往外說了,是真是假你自己心裡清楚,適可而止吧。”
林姨娘偏偏就不信邪似的,眼裡瞬間堆滿了淚,柔柔弱弱道,“怎麼就是假的呢?”
抬眼之間,聲音越發篤定,“年哥兒,雖然你自小沒有養在姨孃的身邊,但是你是姨娘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啊,姨娘又怎麼會拿年哥兒你的親事開玩笑呢?”
宋沛年冷聲提醒,“你說錯了,你是喝藥早產生下來的我。”
林姨娘對這話充耳不聞,一副被宋沛年狠狠傷心了的模樣,狠狠搖頭,滿臉淚水,“年哥兒,你怎麼能這般想姨娘,又怎麼能這般對待姨娘!你是姨孃的骨肉啊!”
孟若華聞言憤憤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過來站在宋沛年的麵前,“林雲兒,夠了!”
林雲兒卻不管不顧繼續表演,“年哥兒,姨娘辛辛苦苦將你生下來,難道你對姨娘一點母子之情都沒有嗎?”
“姨娘生病臥床半月有餘,你不聞不問,可夫人的狸奴生病了,你卻捨得向皇上求禦醫。”
“難道姨娘在你心裡還不如一個畜生?”
“姨娘日日為你燉補身子的湯,你次次讓下人將湯給扔走,邀你一起用膳,你也從沒有來過。”
“......”
“不管怎麼樣,我都是你的親生母親啊!”
不等林姨娘哭完,宋沛年緩緩從孟若華身後走了出來。
打斷孟若華為他的辯解,看著林姨娘冷聲道,“所以你是在指責我不孝,想要給我扣一個不孝的帽子?”
不說本朝重孝,自古以來曆朝曆代都重孝,官員要是被父母長輩狀告不孝,是會被革職的。
林姨娘聞言,擦眼淚的手一頓,又立刻哭著搖頭,辯解道,“姨娘不是這個意思。”
宋沛年卻步步緊逼,聲音更加冷漠,“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麼意思?”
一語點破今日這場鬨劇的真相,“你今日鋪墊了這麼多,真實的目的在這吧。”
話音剛落,現場的賓客一片嘩然,看向林姨孃的目光充滿了不可置信。
宋沛年不高不低的聲音響起,確保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到,“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有人給你許了好處吧?”
麵上不自覺露出滿是嘲諷的笑,“讓我猜猜,是讓你的親哥哥調回京城?還是讓你的好兒子進國子監讀書?還是給你的好女兒找一門好親事?”
隨著宋沛年的靠近,林姨娘很是心虛地往後退了幾步,卻聽宋沛年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在二十年前為了心中一口氣選擇獻祭我,傷害虎子這個無辜稚子,又在今日為了除開我在外的你所有的親人選擇獻祭我的前程,是這個意思吧?”
宋沛年說著,眼角不自覺流出一滴淚,“我試問、全天下、有你這樣的親生母親嗎?”
宋沛年的聲音逐漸崩潰,語氣裡滿是質問,“你問我為何對你這般冷漠?我也想問問你為何捨得將我催產下來抱給彆人?”
“你又有什麼立場質問我為何對阿孃這般孝順?我生病的時候你在哪裡?我被同窗欺負的時候你又在哪?”
“我生病的時候是阿孃夜夜守在我的床前,幾天幾夜沒有合過眼。我被同窗欺負的時候,是阿孃豁出一條命告禦狀也要為我討回公道!”
“我想請問你,我的親生母親,你在哪裡?”
孟若華早已淚流滿麵,再次將宋沛年護在身後,對林姨娘嘶吼道,“你彆為難年哥兒!”
“你恨我,你為難我!”
“你彆為難年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