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下來的日子似乎過得特彆快,轉眼就是新年,新年過後沒多久又到了一年秋收。
反反複複,轉瞬就來到了1977年。
這年的變化翻天覆地,除開下放的人員陸陸續續被撥亂反正,還有高考的恢複。
盛誠得知這個訊息,久久不能平複,當下就下定決心,“我要參加今年的高考!”
扭頭又詢問正在啃雞腿的宋沛年,“阿年,你呢?”
啃雞腿正起興的宋沛年:我?
猛猛搖頭,宋沛年將頭搖成了個撥浪鼓,嚥下滿嘴的雞肉,“我不行的,我不是學習的那塊料。”
也不想吃學習的那份苦。
當然宋沛年也不會打擊鬥誌滿滿的盛誠,開口鼓勵道,“我覺得你一定能通過這次高考去到你心儀的大學,我相信你!”
盛誠聞言更是心神蕩漾,少有的情緒外泄,當場就站起身,握緊了拳頭,“對,我也相信我自己,我一定可以的!到時候我一手抓采藥,一手抓農活,一手抓炮藥,一手抓學習,一手抓...”
宋沛年眉心跳了跳,伸出手示意盛誠彆抓了,“真當自個兒是手抓餅啊。”
“啥?”
宋沛年沒理會盛誠的疑惑,而是繼續道,“你既然想要考大學,你的首要任務是好好學習,手上的活兒能放就放,大隊長那邊也不會為難你的。”
最後還點了盛誠一句,“隻要你告訴大隊長你考上大學以後會回報大隊。”
大隊長是個好人,但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
此評價純褒義。
盛誠也不是傻子,眼睛一亮,表示自己懂了。
盛誠近些年和宋沛年逐漸交好,稱呼也變成了親昵的‘阿年’,他有心勸宋沛年同他一起考大學,畢竟在他眼裡宋沛年聰明能乾,讀完大學會有更加光明的前程。
但是見宋沛年的確無心參加高考的模樣,又不知從何開口。
他又怕自己說那些自以為為他好的話,惹宋沛年不開心。
宋沛年豈會看不出盛誠臉上的糾結,笑著摸了摸一邊與雞爪戰鬥的小鐵錘那毛栗子似的腦袋,“我沒有多大的誌向,我等我家小鐵錘以後考大學。”
想想就美,最多兩年他就徹底退休養老了。
嘿嘿。
曾經的小豆丁現在已經是一名光榮的小學生了,聞言拍了拍小胸脯,重重點頭,“嗯!我也要考大學!”
然後扭頭對宋沛年日常畫餅,“小叔你放心,我考上大學分到一份好工作,我就養你,給你買好吃的好穿的,還給你買大房子大車子大飛機。你以後也不用工作了,天天在家玩兒。”
好聽的話誰都聽,宋沛年樂得捏了捏小鐵錘的臉蛋子,“小叔等著。”
小鐵錘再次拍著胸脯保證,“小叔你就等著享我的福吧!”
“行,小叔等著。”
盛誠看著眉開眼笑的宋沛年,怎麼以前沒看出來,阿年竟然是是條鹹魚。
當然,用鹹魚形容安於現狀的人,也是阿年教他的。
見宋沛年真沒有參加高考的心思,盛誠也不強求了,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學習計劃。
他雖然從小跟著外公學中醫,但他誌不在中醫,他一直想學外科,成為一名外科醫生,現在他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考取全國最厲害的醫科大學。
宋沛年又道,“那你好好複習,有困難就開口,彆不好意思說。”
盛誠以前可能會拒絕,但是現在不會,笑著點頭,“我不會不好意思的。”
他已經將阿年視為他一生的好朋友了。
-
比高考更先來的,是宋家的返城通知。
這天一大早,村裡就來了一輛吉普車,來人穿了一身板正的乾部服,麵容嚴肅,一看到大隊長就說明瞭來意。
大隊長眯著眼睛看遞過來的通知單,長長舒了一口氣,他馬老大還是有幾分運道在的。
誰能想到,牛棚裡的人還有回城的那一天,還好當初他沒為難過那裡麵的人,甚至因為宋知青,給予了他們不少的關照。
這也算是另一種寓意的一報還一報了。
當然,大隊長並不清楚未來的形勢如何,沒有將他和宋沛年的交易點破,而是笑著帶那乾部去接宋家的人。
宋父他們早就收到了風聲,但經過幾年的磨練,一家子全都沉得住氣,各司其職乾自己手中的活兒,直到大隊裡的社員將他們找了回來,一家人纔在牛棚聚齊。
大隊長遠遠朝宋父伸出手,“恭喜啊,宋老哥。”
宋父伸出手回握,笑著點頭,“多謝。”
大隊長不得不感歎,不愧是宋知青的親人,這一家子的心氣的確少見。
前來接人的乾部也頗為吃驚,麵前的宋家人除開穿的破破爛爛,看著黑瘦了一點點,但是整個人的精氣神同他見過所有下放的人都不一樣。
他接過很多人返城,宋家人的狀態從沒見過,好的都有些不正常了。
他的疑惑很快就被解答。
宋大嫂最先堅持不住,朝著人群裡的小鐵錘走去,然後一把將他給摟在了懷裡,眼淚撲簌往下掉。
這麼多年了,她還是第一次有實感。
一向堅強的小鐵錘也忍不住落淚,輕聲喊著‘媽媽’,另一旁宋家人也忍不住抹眼淚。
孩子雖然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長大,但沒怎麼接觸過,還是會想會念。
前來看熱鬨的社員們眼睛猛地瞪大,看看宋家人,又看看小鐵錘,最後看向摸鼻子的宋沛年。
天呐!
不會吧?!
這、這——
這都不知道說啥了。
蛇蛋還好,已經隱隱約約知道了什麼。
懵懵懂懂的牛蛋還沉浸在他兄弟被陌生女人抱了,大聲開口質問,“你為什麼要抱鐵錘?”
馮翠蓮挪了過來,扯了扯牛蛋的衣袖,咬著牙低聲道,“給老孃閉嘴。”
宋大嫂被牛蛋一嗓子從情緒中拉了回來,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對著牛蛋道,“因為鐵錘是我的兒子。”
牛蛋眨著清澈的大眼睛:嗯?
宋大嫂握住小鐵錘的手,對麵前的幾個孩子認真感謝道,“謝謝你們一直照顧我家鐵錘。”
牛蛋一臉恍惚地搖搖頭,這才愣愣衝小鐵錘開口求證,“她真是你娘啊?”
小鐵錘重重點頭,“她真是我娘!”
牛蛋又猛地看向宋沛年,指著他大聲道,“那他也是你真小叔?”
小鐵錘再次點頭,“是我親小叔!”
牛蛋不可置信地來回指著,“那、你、你們——”
“天啊!”
牛蛋抱著腦袋陷入了混亂中,感覺自個兒受到了天大的衝擊。
蛇蛋默默站遠了一些,試圖離自己‘傻子’弟弟遠一點。
還是他比較聰明,他老早就看出小鐵錘和牛棚那割豬草的三人關係不一般。
沒有想到他們是親兄弟也不怪他笨,而是宋知青太會演了!
嗯,一定是這樣的。
這般想著,默默看向正在原地尷尬摳腳的宋沛年。
宋沛年是真的有些尷尬,尤其是社員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千奇百怪的。
每一個眼神都像是會說話似的。
——這宋知青也太會演了,沒早生幾年去參加諜戰真的是我黨一巨大損失。
——大幕上的演員都沒宋知青會演。
——竟然真的有人瞞了他們這麼多年,簡直恐怖如斯!
——幸好宋知青不是敵對分子,若是敵對分子,嘖,不敢想不敢想。
——我就說咋大隊長這麼護牛棚裡的人,老東西一定和宋知青有啥交易,讓我猜猜是什麼呢。
——但是彆說,宋知青這孩子真好啊,為了家人做的犧牲可真不少。
——這演技,表演老師來了都得給他拜碼頭。
——怪不得宋知青有這麼牛的本事還留在公社的農技站,原來是為了照顧他家人啊,這孩子真有情義。
......
宋沛年見大家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不散去,就連大隊長都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硬著頭皮站了出來,衝大家笑了笑,“沒錯,我們是一家人。”
與此同時,另一位受到更大衝擊的也才緩緩回神。
盛誠現在腦瓜子嗡嗡的,感覺有一百隻一千隻蟬在他腦子裡嘶嘶亂叫。
阿年和宋家人是一家人!
那自己和外公——
盛誠突然真相了,他就說壞端端的日子怎麼突然慢慢變好了,原來背後有阿年的默默付出。
他突然有些共感幾年前洪彬的情緒了,無比的感動,感覺一顆心被填的滿滿的。
盛誠的外公溫涯緩緩走了過來,輕聲道,“你那朋友對我們幫助頗多,你要記得他的好。”
盛誠鄭重點頭,“我會記得的。”
宋沛年在大家的注視下,再次緩緩開口,“抱歉,我欺騙了大家。”
“嘿!”
馮翠蓮最先擺手開口,“沒事的,我們都理解,都是為了家人。還有你這些年對我們大隊的付出,沒誰能挑你的不是!”
社員們想到宋沛年這些年對三跛子大隊的付出,從一開始的磨麵機再到最近的豬肉分割機,樣樣都是宋知青對他們大隊的真心。
再說了,誰碰到宋知青他家那樣的事兒會傻乎乎地廣而告之啊,不得瞞的死死的。
不用換位思考,他們也能理解。
之前一直愛找宋沛年茬的屁兜子率先開口,“宋知青,你給我們道什麼歉啊?你有啥好道歉的?你根本就不需要道歉!”
若是沒有宋知青,他去哪找榨油坊的工作啊?
屁兜子話音落下,社員們的聲音再度響起,“對啊,宋知青,我們都理解你的苦衷,你彆說那些不中聽的話兒,我們隻後悔沒早知道你們是一家人,若是早知道,我們也能多關照幾分。”
“對啊,可不是嘛。”
“宋知青我還要替我家小子道歉呢,當年不知道內情,搶了你幾個侄子侄女的豬草...”
“......”
社員們七嘴八舌說著,幾分真假誰也不知道,但是宋沛年聽著還是有些感動,連連道謝。
待到社員們聲音小下來之後,宋父代替一家人道謝,“多謝你們這些年對我們一家,尤其是我小兒子和小孫子的照顧了。”
其實社員們的漠視,不欺負以及不在乎不關注,對他們而言,已經是一種莫大的善意了。
前來接人的乾部見時間差不多了,上前提示可以離開了,宋父這才和大隊長等人再次告彆。
至於宋沛年和小鐵錘,宋沛年是知青,根據政策沒法跟著他們一起走,小鐵錘捨不得宋沛年,支支吾吾表示想和小叔一起,不想和他們一起走。
在小鐵錘心中,誰的份量都比不上他小叔。
最後由宋父一錘定音,“現在回去一定是一團亂,倒不如還是讓小鐵錘跟著年年,等我們在那邊穩定了,再接他們叔侄二人回家。”
當家人都決定了,宋大嫂他們也不好說什麼了,隻得聽從。
於是,宋沛年帶著小鐵錘送他們一家回家。
-
宋家人走後的日子有變化,但是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宋沛年照舊上班,小鐵錘照舊上學,除了叔侄二人身邊多了許多獻殷勤攀關係的人。
此外小鐵錘時不時還要接受牛蛋直白的拷問,“你回城之後會忘掉我和我哥嗎?還有豬蛋毛蛋羊蛋他們。”
小鐵錘當然狠狠搖頭,“我纔不會忘掉你們!你們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麼會忘掉你們?”
牛蛋聽到這回答,很快要同好朋友分彆的小情緒才逐漸緩緩散去。
他每天都有這小情緒,每次都被小鐵錘不厭其煩安慰好,“等我回家了,我請你們來我家玩,我帶你們遊天安門、爬長城、逛故宮...”
“等我放假的時候,我也會讓我小叔帶我回來找你們玩的,你們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會忘記你們,誰說謊誰是小狗!”
一連串的安慰讓牛蛋的心情由陰轉晴,好多人都說小鐵錘回家之後不會記得他們這些窮朋友,小鐵錘纔不呢,他們說好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蛇蛋自詡自己是大人了,雖然也很捨不得小鐵錘這個弟弟,但是又不好意思露出那些情緒,待聽到小鐵錘描繪的未來時,總是彆扭地扯著嘴角偷笑。
夕陽西下,小孩們成群結隊走在放學的路上,燦爛的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的細長,遠遠就可以聽到他們歡樂的聲音。
小鐵錘走在一群小孩中間,語重心長像個小大人似的,“我們要好好學習,以後我們可以寫信交流,然後考大學,我們考同一個大學,又可以當同學了...”
“好啊好啊。”
“鐵錘等你回去了我就給你寫信,我還沒有寫過信呢。”
“那我等你的信哦~”
“你就等著吧!”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