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一晃而來。
今年也是個豐收年,掛在地裡的糧食沉甸甸的,豆莢飽滿,時不時就有裂開的豆莢滾出幾顆飽滿的黃豆。
大隊裡像小鐵錘這麼大的孩子也沒讓割豬草了,而是被安排在地裡撿不慎掉落的豆子。
牛蛋對這個業務已經很熟悉了,對著小鐵錘嘴巴不停叭叭,“鐵錘,你用這個棍子將地裡的葉子給扒開,就可以看到掉在地上的豆子和豆莢了,有些豆莢裡麵還有一串的黃豆呢。”
“那種隻有一兩顆的你就不要彎腰撿了,累的很,你就撿那種一堆堆看著多的...”
雖然牛蛋這話已經在小鐵錘耳朵邊上重複好多次了,但是小鐵錘也不覺得煩,每一次都點著小腦袋軟萌說‘好’。
一上午的時間,小鐵錘就已經撿滿了一籃子的黃豆。
本來是要跟著牛蛋一起回家準備吃飯的,但是小鐵錘十分眼尖地看到了他小叔。
依舊開開心心衝過去撲向宋沛年,“小叔~”
宋沛年這次沒有將小鐵錘給提溜起來,他一手提著一個大大的蛇皮口袋,見牛蛋過來,又從袋子裡拿出了兩個紅彤彤的蘋果,“中午小鐵錘和我一起回家吃飯,幫我給嬸子帶個話。”
說著就將兩個蘋果遞給了牛蛋,“這蘋果,你和你哥蛇蛋一人一個。”
牛蛋已經同宋沛年熟悉了,也不客氣,笑嗬嗬就將蘋果接了過來,喜滋滋道謝,“謝謝鐵錘小叔!”
說罷對著蘋果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蘋果好香,我也要讓我娘去隔壁大隊換一些回來。”
隔壁二擺子大隊有一大片蘋果林,大隊裡疼孩子的人家都會拿錢票換幾顆回來,宋沛年這一換就是一大蛇皮袋子。
宋沛年換的也輕鬆,因為他幫隔壁二擺子大隊的脫粒機修好了,同時還幫脫粒機的效率給提高了不少,也不像之前用兩下就壞了。
這次他一進二擺子大隊,大隊長就給他準備了一袋子最好的蘋果要送給他,但最後宋沛年還是強硬給了錢。
回到土地廟,宋沛年給小鐵錘洗了一個蘋果就讓他一邊兒吃去,他則準備做飯。
秋收累人,宋沛年還幫隔壁的盛誠和林洪彬做了飯,至於新搬進來的知青,宋沛年就沒這麼好心了。
前些日子大隊又來了新知青,這土地廟也住進來了兩個。
一個總是偷奸耍滑,想讓他們這些老知青幫著乾活。
另一個心更黑,竟然騙小鐵錘挎包裡的吃的,騙不過來還想偷偷欺負小鐵錘,幸好被盛誠給撞見了,將新知青給好好教訓了。
後麵,宋沛年又將那人給揍了一頓,小鐵錘的‘乾叔叔’林洪彬氣不過,又對著那新知青房門口罵了幾個小時。
自此,土地廟的新知青和老知青的梁子也算是結下了。
忙碌之際,飯也做好了,簡單的兩盆硬菜,一盆白菜炒肉,一盆清蒸風乾兔。
除此之外,還有一大鍋二合飯。
宋沛年見還沒有到下工的時間,將帶回來的白饅頭和紅燒肉裝進布袋子裡,又裝了兩飯盒的白菜炒肉和風乾兔,對著小鐵錘吩咐道,“我去找你哥哥他們,你在家守著,順便將我給你留的幾塊紅燒肉吃了。”
“還有,看到你林叔叔和盛叔叔回來,你就讓他們中午在我們家吃飯。若是問起我,你就說我去找大隊長了,知道嗎?”
小鐵錘連連點頭,“我知道了。”
秋收比狗累,沒誰願意在外麵瞎晃悠,宋沛年很快就找到了還在割豬草的宋東升三兄妹。
除開一些半大的孩子還被準許割豬草,其餘的全被趕去秋收了,割豬草的人少,宋東升三兄妹的任務也更重了,全都累的嘴皮發白。
宋沛年見狀有些心疼,連連將人給喚了過來,“先過來歇歇。”
布袋子遞過去,“看誰先將這東西偷偷帶回去放著,秋收人累,牛棚裡的人更累,沒誰有那個空心思盯著彆人看了,不過你們還是要小心一點,中午吃完將飯盒放到老地方,我找時間來取。”
宋東升將布袋子接過去,“我回去吧。”
小叔在這兒,他也不怕兩妹妹落單。
“行。”
宋沛年讓宋東升先回去,他則在宋錦繡和宋山河附近打柴,打完一捆柴之後,宋東升也急匆匆趕來了。
兩叔侄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宋沛年就拖著一大捆柴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還看到了宋父他們,全都累的不輕,感覺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土地廟裡,林洪彬三人看著門口望眼欲穿,終於等來了宋沛年。
林洪彬也被安排了重任務,雖然累的已經抬不起手了,但還是程式化地走了一圈拍馬屁流程,這纔在宋沛年的無語下,樂嗬嗬開始吃飯。
三個大夥子,一個小屁孩,四人將兩盆菜一大鍋飯掃的乾乾淨淨。
飯後宋沛年也沒讓那二人洗碗了,讓他們去休息,一會兒又要上工了,他自己將碗給洗了。
下午,宋沛年的任務就是檢修三跛子大隊的農機,聽到上工鈴聲響起,宋沛年就帶著一臉迷糊的小鐵錘出門了。
小鐵錘一到地裡就收到了來自牛蛋的投喂,“鐵錘,你今天沒來我家吃飯真可惜!我媽蒸了一盤臘肉,可香了,不過我給你帶了兩片,嘿嘿。”
牛蛋小心翼翼開啟手中的小牛皮紙包,攤開後是兩片散著油香的臘五花肉,肥瘦相間,層次分明。
牛蛋笑嗬嗬往前遞了遞,“我知道你愛乾淨,我特意找我媽要了牛皮紙包著,我還是用筷子夾的,沒有用手撚,你快吃!”
說罷還嚥了一口口水,這兩片可是他和哥哥好不容易給小鐵錘搶來的。
家裡其他人一人隻有薄薄的一片,他特意給小鐵錘選了最厚最大的兩片,嘿嘿。
小鐵錘被感動到了,擦擦小手拿起一片遞到牛蛋的嘴邊,“牛蛋哥哥你也吃,我中午吃了好多肉肉,不餓。”
牛蛋搖頭拒絕,剛開口,臘肉就送進了他的嘴巴。
小鐵錘笑著又拿起另一片放到了自己的嘴巴裡,一邊嚼一邊笑著道謝,“真好吃,謝謝牛蛋哥哥。”
牛蛋有些可惜自己吃了一片,不過鹹香的油脂在他嘴巴炸開,讓他瞬間釋然,滿腦子都是鐵錘這個兄弟真不賴,一口一個好兄弟,一嘴一個‘不離不棄’。
兩小孩在那老練地勾肩搭背,讓看到的大人都忍不住笑。
宋沛年也在遠處看完了全程,滿臉都是笑意,大隊長晃晃悠悠湊了過來,沒了往日的嚴肅,而是笑嗬嗬道,“我家那小子不錯吧!”
站在宋沛年的身旁,又笑道,“我兩兒子拿你家鐵錘可是當親兄弟對待,不對,應該說親兄弟都沒有這麼親的!”
說到最後,語氣莫名有些酸,“中午兩臭小子捨不得吃臘肉,非得給你家鐵錘送來,連我這親爹都沒那待遇。”
他從來沒有想過,進了那隻吃不吐的兩小子手裡,竟然還有拿出來的一天。
宋沛年還沒有開口,大隊長就對宋沛年往空地邊努了努頭,示意他往那邊去。
兩人來到空曠的空地邊,周圍一個社員都沒有,宋沛年率先開口,“大隊長,你找我有啥事嗎?”
大隊長隻要一思考就會點一煙鍋的葉子煙,剛伸手想去拿夾在褲腰帶上的煙槍,又想到宋沛年不吸煙,手又才慢吞吞換了個方向。
宋沛年見狀,從上衣兜裡拿出一顆薄荷糖遞給了他,“吃顆糖。”
大隊長,也不客氣,接過剝開糖紙扔進了嘴巴裡。
一股濃鬱的薄荷味直衝腦門,讓大隊長更加清醒,他直接開口道,“村裡還缺兩台粉碎機。”
不等宋沛年搭話,大隊長又自顧自道,“你也知道大隊裡養了百來頭豬,可再過幾個月山上就沒豬草了,那也不能讓豬餓肚子,我想著買整兩台粉碎機,加工秸稈那些當豬飼料備著。”
“說實話,那些豬我也是頂著上麵巨大壓力養的,若是成了,我打算明年擴建兩個豬棚,再多養一百頭豬,讓大隊的社員們平日裡也能有點兒油水。”
宋沛年聽大隊長那語氣,就知道不單單是兩個粉碎機的事兒,不過他也裝傻,遲疑開口,“粉碎機,這個恐怕不好弄啊。”
大隊長瞥了一眼宋沛年,老人精豈會看不出麵前這人在跟他裝傻充愣,又獅子大開口,“大隊地多,我還想再整一台耕地機!”
“除此之外,還有榨油機我也想要,大豆油可是個好東西,大隊賣黃豆賣不了幾個錢,那大豆油可就不一樣了,幾倍幾倍的翻。”
宋沛年再次裝傻,“這——”
他在想這人是真獅子大開口,還是看出了什麼。
大隊長掃了一眼宋沛年,見周圍沒有人偷聽,也不繼續兜圈子了,直接道,“西北的天冷,冬天沒有火炕可挺不過去,我打算給牛棚的人修幾個炕,再把牛棚修修,至少不鑽風不落雨。”
宋沛年心錯了一拍,但對麵不挑破,他也繼續不說破,“挺好的,牛棚裡的人生病了也是個大麻煩,耽誤上工。”
大隊長挑眉看過去,見宋沛年臉上神色無異,有一瞬間的懷疑,是不是自己弄錯了。
但還是老神自在開口,“牛棚裡有一戶姓宋的人家,改造的不錯,我打算給他們一家子換些輕鬆的活兒,宋知青你覺得怎麼樣?”
宋沛年確定了,對麵這老東西一定知道了啥。
他自己這邊應該沒露出啥破綻,或許是小鐵錘和宋家人那邊?
隨之,他臉上故意露出一絲絲遲疑和思索。
大隊長瞥見宋沛年臉上一閃而過的遲疑,有些得意地哼了哼。
老子可是偵察兵出身,十幾歲就將鬼子逗的團團轉的人物,後麵他帶出來偵察兵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個個立大功,他的本事硬著呢。
若不是當年沒文化,腦子又秀逗了選擇退伍,說不定還能混個領導當當。
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哪有這麼簡單?!
不過讓他看出端倪的,還真不是麵前這年輕人的問題,而是他侄子的長相。
他侄子小鐵錘雖然看著白白胖胖的,與牛棚黑黑瘦瘦的宋家人一點邊都不搭,但是五官卻怎麼也改變不了,不但與牛棚三個孩子有相似處,與四個大人也有微妙的相似處。
平常人可能看不出,但他是誰?
另外,讓他特意觀察的主要還是牛棚裡的宋家人過得似乎有點好,無論是身體情況還是精神麵貌。
一點都不像其他牛棚裡的人,身體時不時出現問題,瘦弱的風一吹就倒,隨時一副要斷氣的模樣。
由此切入,他一開始以為有什麼特務,後麵發現是有人特意關照宋家人。
最後,他將全大隊和經常來大隊的人一一推測,最終推到了宋知青和他侄子身上。
此外,麵前這年輕人或許做了偽裝,讓他看起來與宋家人沒有什麼相似,但是他總有一種相似的感覺,尤其是前些日子耕地機的事兒。
那是他當了十來年偵察兵的直覺。
說不出什麼所以然,就是直覺!
讓他在戰場上躲過無數次死亡瞬間的直覺!
宋沛年也不知道自己敗給了直覺,裝出一副有些忐忑的樣子,“我覺得可以,改造的好的確可以給予獎勵。”
大隊長笑出聲來,“那我的粉碎機?還有耕地機、榨油機?”
“其實前兩個不重要,重要的還是榨油機,我打算在我們大隊搞個榨油坊。”
發現後,大隊長根本就沒有想過舉報揭發。
一句話,對他有啥好處?
上麵最多獎勵他一塊錦旗,再給他開個表揚大會,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不如在這宋知青身上多薅點兒羊毛,造福全大隊。
另外,他也是真看得起宋知青這個有本事重情義年輕人,還有真喜歡那白白胖胖可可愛愛的小鐵錘。
小崽子每次喊他就像喊親爺爺似的,又是對他笑,又是請他吃糖,還‘語重心長’讓他少抽點兒煙,對身體不好。
哪像他自己的幾個崽子,看到他不是鬼臉就是大嗓門,沒事兒就溜多遠,一杯熱水都沒給他倒過。
還有牛蛋蛇蛋,天天都是小鐵錘長小鐵錘短的,若小鐵錘真出事了,傷心的也是家裡兩個孩子。
他也觀察了宋家人,不是那種大奸大惡之人,連普普通通的壞人都算不上,簡簡單單從麵相就能看出來。
更重要的,少給子孫後代造點兒孽,多積點兒德,沒事兒少禍害人。
隻要他不點破,裝不知道,被發現了就裝傻,誰能找到他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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