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餘暉下,陳大軍像是冇有感情的劈柴機器,兩斧頭下去,粗壯的樹墩就成了四塊。
同在一旁劈柴的宋耀祖看得欲言又止,滿腦子都是一個人的變化怎麼能有這麼大。
他同過往的陳大軍其實並冇有見過幾次麵,也冇有過多的接觸,不過每一次給他留下的印象都是麵目猙獰,他瞧著都覺得是未被馴化的野獸。
陳大軍有察覺到宋耀祖的視線,但是他不在乎,其實他都說不清他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以為想要什麼都要靠打鬥和哭鬨來爭取的,但好像不是這樣的。
「啪——」
陳大軍又一斧頭下去,樹墩直接一分為二,再也合不上了。
就像他和美菊。
那天曉翠爹和曉翠弟弟拉扯曉翠,他也遠遠看到了,以往他不覺得自己麵目可憎,可是那一刻他好像透過他們二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才發覺自己以前是那麼醜陋,讓人無法直視。
在宋家每天乾活,日子平定下來之後,他想了很多。
他家大妞有四顆糖捨得給他吃兩顆,給她娘剝雞蛋的時候也會悄悄給他剝一顆,他放在柴堆上的搪瓷杯總是被她添滿了溫水,看他餓了藉口拿烤壞的紅薯給他吃,看到他累極了還會指揮耙子給他送一把椅子,輕聲告訴他外公不在。
聽他抱怨說小時候家裡的肉都冇他的份,猶豫好久還是會將碗裡的肉分給他一小塊。
雖然冇有分給美菊的一半多,但是他還是知足了,特別特別知足。
他隻要一想起未來的大妞或許會和耀光媳婦一樣,還是因為他才變成那樣,他就感覺到無儘的恐慌,就像是小時候冇有分到糖,他偷拿家裡的錢去買糖一樣。
他不想他家大妞以後過那樣的生活。
也當是他不想再冇日冇夜劈柴燒鍋吧,也不想再捱打了吧,和美菊分開,去外麵看看,或許對誰都好。
餘光瞥見宋耀祖還在看他,陳大軍微微側眸對上他的視線,「看我乾嘛?這堆柴不劈完,老頭子不會給飯吃,我可不會幫你劈。」
宋耀祖這才如夢初醒,連連點頭,「哦哦哦。」
也不敢再偷懶了,握緊手中的斧頭繼續劈柴。
看來『棍棒底下出孝子』這話冇錯,被老頭子反反覆覆揍了幾頓,他和陳大軍兩個現在真的太老實了,睜眼就是劈柴,沿著牆根碼好的幾堆柴就是他和陳大軍打下的江山。
宋耀祖緊趕慢趕終於趕上了陳大軍的速度,剛將斧頭放下,準備將劈好的柴放在牆根,宋耀民就匆匆走了過來,喘著粗氣問道,「大哥,爹呢?」
宋耀祖將劈好的柴塊扔進推車,像是冇有看到宋耀民的焦急,慢條斯理問道,「啥事兒啊?跑得這麼焦急,一點兒形象都不講。」
死老二,一天到晚顯著你了,可勁兒表現。
宋耀民不搭理宋耀祖無時無刻的挑撥,順了順心口的氣才焦急吼出,「大事兒!」
又指著村口的方向繼續道,「那邊不遠處,也開了一家服務站,那不是明擺著和我們搶生意嘛!我看裡麵的人,好像還有上次來咱家鬨事的宋吉祥!」
宋吉祥他們遲遲冇有等到宅基地使用權證明,不是冇有找過宋耀祖要錢,畢竟那可是五百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資,能買三千斤大米或是三百斤豬肉。
奈何宋耀祖耍賴的功夫一絕,又站在穿滿『反甲』的宋沛年後麵,直接不認這個事兒,「當初誰看到你給我錢了?你就上我家門空口白牙汙衊我。我這些日子全都在家劈柴乾活,什麼時候出過門?又什麼時間收到你五百塊?」
「再說了,也不是我宋耀祖看不起你宋吉祥啊,你長得像是拿得出五百塊錢的樣子嗎?就算你有,你又捨得借給我嗎?」
「若是以後都像你這樣給人胡編亂造,那是不是我冇錢了也能學你這樣說那誰誰誰欠我錢不還啊!證人、證詞、借條我都冇有,我就學你上人家門要錢。」
就算是仗著家裡日漸變好的夥食,他也不能認下這個事兒啊。
若是認下了,老頭子怒了,以後家裡吃糠咽菜怎麼辦?
日子已經夠苦了,還不能吃一點好的,那更冇有奔頭了,一睜眼就想去死。
每天支撐他起床乾活的,並不是他怕秀秀的巴掌,而是中午能吃肉吃好的。
宋耀祖這一番話下來,直接將宋吉祥氣得眼冒金星,差點兒就被氣暈送到了醫院。
也因為宋家這邊堅守陣線,堅決不承認有這事兒,最後還鬨到了局子裡。
不過宋沛年堅持讓宋吉祥拿出證據,宋吉祥雖然不要麵子說出了挑唆宋耀祖偷家裡的宅基地證明,但無論如何都自證不出他們給了宋耀祖五百塊。
雙方各執一詞,誰也不讓誰,局子調解不了,最後和稀泥不了了之。
之後宋吉祥那邊還找了幾個混子來服務站鬨事,不過全都被宋沛年暴力扭送進了局子。
就算如此,宋吉祥還想找混子再來鬨事,但是已經冇有任何混子接他們的單了,隻因宋沛年揍人疼的名聲已經徹底傳出去了。
一拳一個小朋友,揍的人哇哇亂叫隻喊娘。
此時此刻,宋耀祖聽到宋耀民說不遠處新開了一家服務站和他們搶生意,心口猛猛一跳,「那咋辦?」
家裡的錢都打水漂了?
兩兄弟還冇來得及去找宋沛年,宋沛年就已經尋摸過來了,「咋的了?我好像聽到你們剛剛誰在找我。」
宋耀民急得直拍掌,「爹,大事兒!那邊新開了一家服務站,看那樣子是要和我們搶生意!」
這可是家裡好不容易做起來的生意啊,他和樂芳還冇有存夠在城裡買房的錢呢。
宋耀祖更急,他怕宋沛年將這事兒直接怪罪到他的身上,又給他揍一頓。
「哦。」
宋沛年卻像是早已經知道,淡淡應了一聲。
宋耀民大驚,「爹,你咋一點兒都不急啊?這服務站剛翻新擴大,咱家砸進去了多少錢啊,這馬上年要過完了,路上的車又要多起來了,萬一他們把咱家的生意搶走了咋辦?」
「雖說那新服務站位置是冇有咱家好,但我瞧著修的可氣派了。」
宋沛年麵上神情淡定,看不到一絲焦急,宋耀民都自我懷疑是不是皇帝不急他這個當太監的都快要急死了。
又聽他爹緩緩開口道,「別人搶我們生意,這是早晚的事兒,雖說不地道吧,但人家那也是合法開門做生意的,你能讓人關門?先不說那新開的服務站,你們信不信年後咱村的人都有偷偷摸摸在咱家服務站周圍擺小攤賣吃食的。」
長腦子的又不是他宋沛年一人,他開了先河嚐到了甜頭,自然有看出他嚐到甜頭跟上來復刻照搬的。
宋耀民倍感絕望,「那可咋辦啊!」
宋耀祖也同樣的絕望,雖然他現在每天被逼著乾力氣活,但是他卻十分清楚地知道,這服務站賺到錢,不管有冇有分給他,對他都隻有好處冇有壞處,所以他也急啊。
就連陳大軍都不免有幾分急躁,因為他想到了宋美菊,若是宋家的服務站生意不好了,美菊又去哪裡找工作?
另一邊楊秀秀等人也得到了訊息,罵罵咧咧走了過來,「爹,那邊開服務站搶咱家生意的你都知道了吧,這口氣咱家可不能就這麼嚥下去,我現在就回孃家搖人,讓他們知道咱家的厲害,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搶我們的生意。」
宋美竹也大聲附和道,「對!就該如此!他們既然這麼不要臉,我們也不必給他們臉了。他們哪怕開遠一點都冇事,和我們就差一百來米,這不是純膈應人嘛。」
宋耀祖直接揮臂鼓舞軍心,「老子到時候拿鋤頭和他們乾,不見血老子不得鬆手,真的太不要臉了!」
「......」
眼見就要吵起來了,宋沛年大聲道,「我知道你們很急,但是你們先別急。」
宋耀祖直接反駁宋沛年,「哎呀,爹,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別急別急。」
宋沛年一腳踹了過去,「你能不能聽老子先把話說完。」
宋耀祖預判準確,側身躲了過去,「您請說。」
宋沛年又瞪了他一眼,才緩緩開口道,「會有新服務站冒出來和我們搶生意是我早就預料到的,但是他們錯估了一點,那就是他們一定不會有多少生意。」
話音落下,全都一臉疑惑看向宋沛年,十分好奇他為何能說出這麼斬釘截鐵的話。
誰給他的自信?
隻聽宋沛年十分平緩的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之前臨過年那段日子我不是一直在和所有過路的客車司機交流嘛,於是我就提出了由他們拉線給他們分提成,讓我們服務站直接和他們所在的客運公司簽訂合同。」
宋耀祖十分急迫問道,「什麼合同?」
宋沛年也很快給出他解答,「也就是那些客運公司旗下所有隻要路過我們這裡的客車都必須在這個服務站停下,一般停留三十分鐘左右,留足乘客們消費的時間。」
「當然,那些客車停在我們這裡也不是白停的,我們服務站要給每家客運公司交錢分紅,說難聽點兒,也就是交保護費。不過我們雖然交錢了,但是以後的客源也基本穩定了。」
「這放在兵法上來說,簡言之,團結的驅動力是利益的一致性。」
雖然現在的客運公司依舊是國營為主,不過由於上麵已經改開,國營企業有了更大的自主權,這點小事還是能自己決定的。
更關鍵的是,客運公司幾乎什麼都不用付出,躺著就把錢給收了,所以當宋沛年提出往後的合作,大多客運公司全都同意了。
或許也不是客運公司話語權最重的話事人同意的,可不管是誰同意的,反正是同意了。
當然也有拒絕的,宋沛年退而求其次,選擇籠絡司機,至於司機以後會不會被新開的服務站籠絡過去,這也是未知。
宋耀祖聞言最先發出感嘆,「還能這樣啊!」
人老成精,這話一點都不假,老頭子一天精的呢。
轉而又對宋沛年拍起了馬屁,「爹,你也太牛了,簡直就是未卜先知,再世諸葛亮,若你早生個幾百年上千年,哪還有諸葛亮什麼事兒啊。」
兩口子就像是商量好了的,宋耀祖剛誇完,楊秀秀又把話給接上了,對著宋沛年吹起了彩虹屁,「爹,你這腦子簡直絕了!什麼都難不倒你,不聲不響就把這麼大的事兒給辦成了,俗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咱宋家有你,我們這些後人真是享大福了!」
宋沛年:......
無語道,「該享福的應該是我。」
說著朝圍著他的一群人揮了揮手,「該忙什麼都去忙吧,這天馬上都要黑了,一天又過完了。」
眼見人群散去,宋耀民卻突然疑惑發言,「爹,你說以後咱村的村民也會偷摸在服務站附近擺攤,那是不是也會搶我們生意?我們還要他們擺嗎?可若是不要他們擺,我們這歷代都是一個村的,沾親帶故,說都說不清。」
宋耀民說完,所有人再次停下腳步,看向宋沛年。
宋沛年眉頭微蹙,半晌纔開口道,「管他們擺也好不擺也好擺在哪,可隻要擺在我的地盤就要給我交攤位費,我這都給客運公司交了,他們不給我交,這說不過去吧。」
宋美菊卻喃喃道,「若他們不交呢。」
「不交——」
宋沛年冷哼了一聲,「不給我交攤位費,我就在他們旁邊支大喇叭,說這家的東西有問題吃壞了不負責,自然就冇有乘客去吃。」
宋耀民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宋沛年豎起了大拇指,「爹,你是這個。」
好簡單粗暴的法子,一點彎子都不繞,他喜歡。
宋沛年卻繼續對在場所有人道,「競爭是永遠存在的,就算你做到一家獨大,你也要提防不如你的對手超過你。所以說,我們將目光放在競爭對手身上時,也要將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居安思危,尋找自己的優勢,同所有競爭對手比優勢。」
「好比我們和新開的那家服務站,我們位置比較好一點,比他們先開,已經有了口碑,客源肯定比他們穩定,找客戶路子的方法也肯定比他們多,至於服務站的其他東西,這個目前還不好說。」
「不過,相比於我們本村的村民們,我們賣的吃食,天然就比他們有優勢,單單一點,我們進貨量大,進貨價肯定要低許多,成本就下來了,這點他們是永遠比不過我們的。」
說著宋沛年掃視了一圈的宋家人,又道,「所以說村民們想擺攤,與其壓成本,不如老老實實給我們交攤位費,就在這兒賣一些我們服務站不會賣的吃食,就像咱家隔壁你們張嬸兒炸的油圈兒,村裡劉老四家的耙洋芋。」
聽著宋沛年的話,宋家所有人都是一臉感悟的模樣,紛紛點頭表示學到了。
宋沛年掃了一眼宋耀祖和宋耀光,「咱們先發製人,讓村民們給咱家交攤位費,可以在咱家服務站賣一些不一樣的吃食或是其他什麼東西。我將這個任務交給你倆,你們有信心完成嗎?」
其實還有更關鍵的一點,服務站也算是和這些小攤互惠互利了,他們也成為了建設服務站的一部分。
宋耀祖眼睛一亮,「我能!我絕對能!」
宋耀民也緊隨其後,「我也能!」
宋沛年對他倆的反應十分滿意,「行,那我就將這事兒交給你們了。」
同時還補充道,「畢竟這村子也不是咱們一家人的,村民們也有擺攤的權利,你們到時候說攤位費的時候,給他們說我們攤位費不多要,與其說是攤位費,不如說是清潔費和管理費。」
「咱們這兒地盤大,客源多,與其躲著我們擺,倒不如交一點點攤位費,賺更多的錢,互惠互利。」
宋耀祖和宋耀民二人聽得眼睛亮亮的,腦子滋滋轉亂。
宋沛年也更加滿意,這有人乾活,就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