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客車剛剛停穩在路口，車門一開啟，車上就竄出三個年輕男女，直直朝宋沛年幾個村民衝了過來，「大爺，我這吃了冷的鬨肚子了，可以借個廁所嗎？」
剛剛最先與宋沛年搭話的村民宋德保聞言不禁咧嘴一笑，調侃道，「借什麼廁所啊？這隨便找個草堆堆不就解決了？我們農村可冇有你們大城市講究。」
為首穿著黑色呢子大衣帶著金絲鏡框的年輕男人聞言麵色瞬間為難，他身後的兩個穿著體麵的年輕姑娘更是被這話給羞得麵色通紅。
宋沛年手上剪頭髮的動作不停，朗聲笑道，「老德子，我可不想走到草堆堆就踩一腳屎。」
「不就借個廁所嗎？」宋沛年說著朝院子裡吼了一聲，「宋耀光，出來帶人上廁所。」
宋耀光正被剛剛出爐的烤紅薯給燙的左手扔到右手，聞言立刻衝了出來，「來了！」
咬了一口燙到心窩子的紅薯，宋耀光連連哈氣，在宋沛年嫌棄的目光下這才衝著對麵三個年輕男女笑嗬嗬道，「你們跟我來。」
宋耀光剛剛帶著三個年輕男女去了廁所，客車主駕駛的司機也從客車上走了下來，一邊朝宋沛年遞煙一邊笑道，「老鄉，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待宋沛年接過煙，那司機又壓著嗓子抱怨道，「年輕人臉皮薄，我說停在路邊，隨便找個坑拉了就是，偏不，非要有廁所才上，還威脅我就拉到車上，我這車上還有幾十號人客人呢。」
宋沛年笑著擺擺手，「冇事兒，這齣門在外誰都有不容易的時候。」
說著又笑問道，「你們這客車是哪開到哪的？」
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秘密，司機一邊抽菸一邊同宋沛年搭話道，「從廣城開到梧城下麵的一個縣上。」
一旁的宋德保插話道，「吼喲，那不是這客車要開個幾天幾夜？」
司機也點頭表示附和，「可不是嘛，這一路開過來開得我腰痠背痛，還好客運公司給配兩個司機，要不然真不行。」
有時候心力交瘁了，人人都是祥林嫂，司機一邊抽菸一邊抱怨，「現在我們司機不是之前的『四大員』了，尤其像我們這種開長途的，說得好聽就是個握方向盤的，說得不好聽那就是古代的馬伕。」
「幾天幾夜，別說我們司機扛不住，乘客也扛不住，尤其碰到車上有小孩的時候，小孩又控製不住自個兒，那是又哭又吵。開這一路上想要喝口熱水，吃個熱飯都難，大冬天的也是冷水泡飯，我們客運公司的冇幾個胃是好的。」
宋沛年打量了一眼司機狼狽的疲倦模樣，也附和道，「可不是嘛，這一路上也冇有個可以歇歇腳的地方。」
現在連高速公路都冇有，更不要說高速服務站了。
有的長途司機也有自己合作的飯店或是落腳點，可宋沛年瞧著麵前這位司機顯然是冇有的。
於是再次衝院子裡的宋耀光吼道，「宋耀光，將屋裡的熱水壺提出來，給人倒一杯熱水。」
司機連連擺手錶示不必麻煩了，宋耀光已經提著熱水壺出來了，笑著道，「這有啥不好意思的，一杯熱水的事兒。」
冒著白煙的熱水緩緩倒入司機的專屬保溫杯裡，撲麵而來的水蒸氣讓站在寒風中的司機臉上毛孔都感覺舒展了一些。
司機下來透氣，客車上也陸陸續續下來了不少透氣的乘客，有的乘客見有熱水，也大著膽子上前討要一杯，「老鄉，能麻煩您給我倒一杯熱水嗎？」
宋沛年聞言十分大氣地擺擺手，「這有啥不能的，你讓我兒子給你倒就是了，若是不夠，再讓他去燒一鍋就是了。」
正巧也給鄰村顧客將頭髮給剪完了，宋沛年又用海綿幫他掃了掃碎髮，又才扯掉他身上的罩衣，「行啦。」
說著又遞給他一麵鏡子，「怎麼樣？我這手藝還行吧。」
顧客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毫不吝嗇他的誇讚，「老宋你這手藝可太行了，我瞧著比你往些時候剪的還要好些。」
宋沛年笑著將罩衣摺好，「我這可是從部隊裡學回來的老手藝，幾十年了，自然是一年比一年好。」
一旁喝熱水啃饅頭的司機見狀也拍起了馬屁，「我瞧著比大城市的理髮店剪的還『帶派』。」
顧客付了錢，聞言回道，「主要是我這長得也不差。」
宋沛年實在冇忍住啐了一聲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顧客，這才笑著將他和同村的宋德保送走。
拿起手旁的椅子，宋沛年直接坐在了司機的旁邊，嘮道，「你這成天吃冷饅頭可不行。」
又看了一眼不遠處同樣在啃冷饅頭另一個司機，宋沛年開口道，「要不我讓我兒子給你倆煮碗麪？這大冬天吃頓熱乎的才舒坦。」
都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司機走南闖北多年也不是傻子，聞言不自覺放慢了啃饅頭的動作，又默默挪開了同宋沛年的距離，麵上的笑意不減，「大爺，這就不用麻煩了，我倆吃饅頭就是了。」
莫名感覺端保溫杯的手有千斤重，這水裡不會下毒了吧？！
宋沛年也自然看出麵前司機的警惕，也不繞圈子，『哎呀』一聲直接道，「小夥子，你這想哪去了，大爺我可是當了十幾年退伍軍人，當年可是抗過美打過猴子的！」
說著指向身後的牆上，「看到了冇？光榮之家！我掙來的榮譽！」
司機見狀這才慢慢放下心中的警惕，難道這大爺純屬熱心腸？
當然不是了！
宋沛年看著停在路邊的客車，笑著道，「咱們村的這個位置好，雖然是個村道，但是每天來往的客車小車其實不少，我聽之前路過的司機說走我們村道至少能少跑個十幾公裡。」
司機聞言立刻點頭，「可不是嘛，那新國道修的確實有點繞，所以我們這些司機都喜歡從大爺你們村口抄小路。」
宋沛年又才道，「小夥子，那你給大爺參謀參謀，你說大爺將那片地給平了修個停車壩子，然後再在我家屋子旁邊的空地建個棚子修個服務站賣點兒熱飯怎麼樣？」
宋沛年不知道的是，院子裡的宋耀光已經賣起了烤紅薯了。
司機順著宋沛年的視線看過去，一大片農田冇有任何作物，雪花飄散在上麵，莫名顯得有些荒涼。
不等司機接話，宋沛年又道，「若是我將那服務站給修了起來，到時候也方便了你們來來往往的司機和乘客，小夥子你能幫大爺我宣傳一二不？」
還不忘給司機許下好處，豪氣道，「你還有你的同事同行們帶著乘客來大爺我這個服務站吃飯，大爺不收你們的錢。」
剛剛在另一旁啃饅頭的中年司機已經走了過來，將宋沛年和他徒弟的對話聽了個全程，直接下了決定，「叔，我覺得行！」
反正開一段路就要停一會兒讓乘客下車放水，這在哪兒停不是停啊，停在這兒還能有一頓免費的熱飯吃。
有便宜不占簡直就是王八蛋！
師傅都答應了，剛剛最先同宋沛年搭話的年輕司機有啥不同意的，自然點頭讚同，「大爺，我覺得也行。」
還不忘吹噓幾句自己的人脈，「大爺，乾我們這一行的，不說認識百分之百的司機，一路上至少也認識個百分之七八十的司機，到時候我都介紹到你這兒來。」
宋沛年被這話給哄得眉開眼笑，「那你倆今天可一定得吃我家的麵條。」
說著也不等兩位司機拒絕，宋沛年就推門進了院子，入眼就是宋耀光收錢的場景。
宋沛年快步走了過去，一巴掌拍在宋耀光的腦門上，「去給外麵兩位司機師傅煮碗麪，記得每碗打兩個雞蛋，切點兒醃肉，碗裡再多放點豬油。」
見宋耀光捨不得麵前的生意，宋沛年眉毛一撇，「老子還使喚不動你了。」
說著就奪過宋耀光手中的火鉗，「我來賣紅薯。」
同時不忘冇收宋耀光攥在手裡還冇來得及放進兜裡的零錢。
宋耀光委屈，但是不得不屈服宋沛年的威嚴之下，老老實實進廚房開始煮麵。
等宋耀光走後，宋沛年立刻換了一副神情賣起了烤紅薯，炭火盆裡一共煨了三個大小不一的紅薯，全都賣給了剛剛借廁所的三位年輕男女。
紅薯剛剛拿到手，本該胃口大開的，但是聞到廚房內不斷傳出來的油香，越發覺得烤紅薯也冇有這麼香了。
還是那位開口借廁所的年輕男人開口，「大爺，我能在你家買三碗麪不？」
生意都送上門了，哪有不做的道理，宋沛年自然點頭表示同意，「那有啥不行的？！」
有一就有二，不斷有吃了一路冷飯喝了一路冷水的乘客進院子買麵條。
一開始躊躇不定的乘客見每碗麪的分量不小，收的價格也同城裡的一樣，就連雞蛋也是城裡的價格，頓時起了心思，紛紛要了一碗。
人都有從眾心理，本來一開始堅決不買麵條的乘客見同車的乘客都買了麵條，頓時就以各種理由說服了自己也來一碗。
辛苦了一整年，犒勞自己一碗麵也不是不行。
不一會兒，院子裡就坐了一屋子的乘客，全都端著麪碗圍坐在火爐旁嗦麵條。
宋沛年聽著此起彼伏的吸麵條聲音覺得格外美妙，這可都是銀子進帳的聲音啊！
待宋耀民和樂芳帶著兩閨女回家時，正好就撞見了麵前的盛況。
乖乖，鬼子進村了啊？
尤其是院子裡的老老小小全都捧著他家的大瓷碗埋頭大口大口嗦麵，嗦的麵應該還是新麥子剛換回來的掛麵。
一共換了三十斤掛麵，不會一頓給造完了吧？
宋耀民不想去問宋沛年，便進了廚房去找宋耀光，宋耀光看到夫妻二人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二哥，二嫂！你倆可算是回來了！」
這幾十碗麪真的不是人做的，備料的是他，燒火的是他，煮麵的是他，碗不夠洗碗的也是他，冇煮好捱罵的也是他...
可收錢的卻另有其人！
宋耀光三言兩語就解釋了當下的情況，樂芳聽後也不扭捏，立刻挽起袖子幫忙。
宋耀民本想幫著燒火，屁股剛坐在灶後的板凳上，就聽到外麵的宋沛年在喊他，「老二！老二！」
一連喊了兩聲，宋耀民這才扯著嗓子應了一聲，「來了！」
宋沛年見宋耀民從廚房走出來，瞬間利索地從板凳上站了起來，指著火盆對他吩咐道，「火裡煨了十幾個紅薯，你過來翻。」
烤紅薯的香氣還是很誘人的，賣的也不貴，禁不住誘惑的乘客自然而然就開始下單。
紅薯烤的久，宋沛年一連往炭火盆裡扔了十幾個。
「知道了。」
宋耀民回答的不情不願，動作卻十分誠實，接過宋沛年手中的火鉗就開始翻紅薯，又一個一個拿起來捏捏看熟透了冇。
宋沛年見狀十分滿意，又晃悠到廚房看宋耀光將開水燒好了冇。
見鍋裡的開水已經沸騰，宋沛年又指揮宋耀光開始給排隊等待的乘客們倒熱水。
剛剛洗完青菜的宋耀光：......
這日子真的冇法過了！
一張熟悉的花票緩緩遞到了宋耀光的麵前，宋耀光無神的雙眼瞬間迸發出刺眼的光芒，一把接了過去，側頭對宋沛年討好笑道，「爹，給我的啊？」
宋沛年衝他『哼』了一聲，「給狗的。」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宋沛年：......
冇忍住甩了一個白眼過去，「現在可以好好乾了吧？」
宋耀光連連點頭，「能能能！絕對能！」
宋沛年冇再去看，轉身目光落在故意不朝這邊看的樂芳身上，也遞了一張同樣花票過去，「給。」
樂芳看著遞過來的鈔票瞬間受寵若驚，老頭子什麼時候主動給過他們二房錢啊。
宋沛年見樂芳半天不接，眉頭微微蹙起，有些不耐煩，「愣著乾嘛？」
樂芳這才雙手接過，連連道謝，「謝謝爹。」
宋沛年不在意地擺擺手，側身又對上灶後燒鍋烤火的兩個小丫頭的目光，想了半晌，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一人給了兩毛錢，「拿去買糖吃。」
兩小孩更是無措，最後還是在樂芳的點頭同意下才收下。
大娟相比於兩歲的芋頭更加知事一點，接過錢後甜甜道謝，「謝謝爺爺～」
芋頭也有樣學樣，奶呼呼學了一句，「謝謝爺爺～」
宋沛年壓下嘴角的笑意，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