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夫子曾在徽州學府任教,見到的皆是百裡挑一的人才,一年又一年,過江名士多於鯽。
但他從未見過宋沛年這樣的,記性好就罷了,偏偏還格外有悟性,一點就通,他都不用多費一點點口舌。
隻是唯有一處,讓安夫子頭疼不已,甚至到了束手無策的地步,那就是他發現無論他說再深晦的東西,從宋沛年的嘴巴裡吐出來就變成了大白話。
比如他說,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他給宋沛年講解的意思是,保持內心的平靜和情緒的適度,不要被情緒所左右。
但是從宋沛年嘴巴裡吐出來,就變成了——
生氣傷身,身體壞了就要吃藥,藥苦,吃起來要命...
太高興了也不行,心跳過快,容易猝死...
太悲傷的話就容易掉眼淚,眼睛受不住,他娘宋夫人就是個例子...
安夫子:......
怪不得這小子長了這麼個天才腦子近來才被髮現呢,完全是因為什麼話從他嘴巴裡吐出來都變了味!
好在現如今科考宋沛年麵對的唯有筆上的功夫,至於需要說話那是殿試時,安夫子不得不安慰還有很長的時間將他給扳回來。
對於安夫子來府上對宋沛年教學,宋夫人又得知是林婉珺請來的,還從慶安那得知安夫子的盛名,再次麵對林婉珺時那叫一個親熱。
林婉珺每一次來主院,都要麵對宋夫人的推心置腹,“婉珺啊,當年你娘在定國寺救了我,所以你和年兒指腹為婚,你們二人果真是天賜良緣,再合適不過了...”
“自從你進門,年兒越發好學了,也不像以往那般冇事兒就去外麵鬼混,你可真是年兒的福星...”
“請夫子這個事兒,我都冇有想起,以往我對這些都不熟,我也不知道,多虧了你給年兒請了一個這麼好的夫子...”
“哼,還有這次老宅那邊,總算也做對了一件好事!”
宋家老宅那邊聽到宋沛年要踏入科舉一途的風聲,也冇有多說什麼,卻蒐集了市麵上所有的科考資料以及曆年的科考真題給宋沛年送來了,還有當初宋四爺的手記也全都抬過來了,至於筆墨紙硯等科考要用的東西也送了不少過來。
尤其是宋老太,還讓那天來傳話的嬤嬤給宋沛年送了一本可以稱作為傳家寶的前朝大儒親自製作的字帖。
因為這,宋夫人對於老宅那邊的每日一嘴都不嘴了。
可對於京城那邊以及上麵那位該嘴的還是要嘴,但宋夫人現在學聰明瞭,隻當著林婉珺還有吳嬤嬤兩個人罵,雖然翻來覆去的都是那些話。
這日,宋夫人剛將京城那邊的人和事給罵了個遍,整個人神清氣爽的就聽到說京城那邊有人來了。
急急忙忙走出去,就見一眾侍衛往府裡抬了一個又一個箱子,開啟後,全都是些名貴之物。
宋夫人心中大安,應該不是小氣的皇帝聽到她罵他,來抄家了。
再聽旨意,太雍帝賞賜的,理由是擔憂宋四爺的腦疾。
看著一箱又一箱的珍寶,宋夫人莫名臉紅,早知道今兒個就不罵她皇表舅了,皇表舅這個人還是能處,送的禮都是好東西,尤其是那人蔘,堪比嬰兒手臂了。
除開藥材給宋四爺留下了,其餘的東西宋夫人全權交給了林婉珺處理,林婉珺也冇有像之前那般假模假樣拒絕以此試探宋夫人了,因為她現在對宋夫人算得上很瞭解了。
宋夫人這個人是隻要心裡有了你、認可你,那你什麼都是好的,你殺人她都會在一旁幫給你遞刀,你放火她都會給你打掩護的那種。
林婉珺想到這莞爾一笑,她現在也算是在宋夫人這個婆母心中掛上號了吧。
隨即又想到了日常用功讀書的宋沛年,林婉珺覺得這日子越發有奔頭。
對於太雍帝給宋府賞賜一事,對於宋家人來說這賞賜收下謝恩也就算過去了,主要是宋夫人冇有政治覺悟,對於收皇帝的賞賜已經收習慣了。
至於林婉珺,婆母不說、相公不說,那她也不說。
可對於外界來說,卻引起了軒然大波。
太雍帝此舉釋放了一個訊號,那就是宋家冇有失帝心,太雍帝心中還是掛念著宋家的,畢竟當年的宋六元是太雍帝實實在在的心腹大臣,最後還為了保護他而成了傻子。
一個天才為了救他變成了傻子,這在話本子裡來說是多麼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情節啊!
若是放在男女身上,都該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了。
再者,這宋夫人也算是太雍帝從小看著長大的,心中至少還存有一絲絲溫情的。
一下子,江南這邊的風向立刻就變了,關於宋家一家子的閒話少了許多,還有之前落井下石的,心虛地紛紛再次確認冇有留下什麼把柄。
皇帝賞賜這件事最高興地莫過於安夫子,之前他還暗自擔心宋沛年惹怒了太雍帝,若是下麵的考官為了討聖心故意給宋沛年使絆子怎麼搞。
如今看來終究是他多慮了,這麼豐厚的賞賜,足以壓製那些見風使舵的了。
這也導致安夫子看宋沛年的目光越發火熱,他心中又一個磅礴的預感,那就是下個六元,會在他的手中誕生!
----
日子緩慢地過,待到來年一月底,卻已經到了縣試報名的日子了。
現在的宋家格外低調,報名一事是由宋家老宅那邊操辦的,作保的廩生也是老宅那邊找的,與宋沛年一起互保的學子也是宋氏族人。
不過宋沛年參加今年的科舉,這事兒還是被傳了出去,外界什麼話都有,有看好的,也有不看好的,甚至連外麵的賭局都開好了。
一賭,賭宋沛年究竟會不會臨陣脫逃。
二賭,賭宋沛年的名次,會不會落榜。
不過宋沛年對於外界的紛紛擾擾已經全部遮蔽了,一心撲在最後的備考中。
二月中旬,終於到了縣試那天。
縣試一共五場,一天一場,天還冇有亮就需要在考棚外麵候著。
江南重學風,待到宋沛年和宋氏一族的學子到時,考棚外已經排起了長隊。
由於天還冇有大亮,還有不少打著火把的,宋沛年向遠眺望,似是看到了星光點點。
一行人在宋二爺的引領下排在了隊末,聽著周圍學子的小聲交談聲。
宋二爺打量了一眼至今隻在出發之際向他打招呼纔開了一次口的宋沛年,一直低垂著頭,顯得整個人懨懨的,不禁溫聲道,“不必緊張。”
宋沛年睜大了迷糊的雙眼,打了一個哈欠,搖了搖頭,“二叔,我不緊張,我隻是冇有睡醒,這也太早了。”
對於宋沛年來說早,但是對於這些來赴考的學子來說,那可是剛剛好,畢竟能學出名堂的,考取個名次的,哪個不是披星戴月下了苦功夫的。
宋二爺聽到宋沛年的回話,情不自禁扯了扯嘴角,他這侄子,好像就冇有一個靠譜的時候。
又問道,“你每日幾點起床讀書?”
“嗯...以前要看書的時候是辰時,不看書隻聽課我一般睡到天大亮。”
宋二爺連帶著周邊一群學子紛紛沉默,他們真的冇有見過哪個考生是這種作息!
不過也冇誰質疑就是了,畢竟這對於他們來說還是一件好事,覺得又少了一個競爭對手。
可難免有些認出了宋二爺,認出了宋沛年的學子,不禁在背後小聲嘀咕蛐蛐他,對此宋沛年也不搭理,有和他們理論的功夫,不如自個兒多打一會兒瞌睡。
將身上的袍子給攥緊,這倒春寒可真冷啊。
不過該有的儀式還是要有,考前鼓舞可是很重要的,等這個小插曲過去,宋二爺就對著宋氏學子高聲道,“吾願諸位宋氏學子實現心中所願,一舉躍過龍門,為朝廷效力,光耀我宋氏門楣!”
雖說現在上麵有意打壓大大小小的世家,可是江南一帶,各族盤根交錯,每一族皆緊緊抱團。
此次不少宋氏學子皆是因族中供養才站在此處,現聽到宋二爺的話難免心中激揚,皆生出萬丈豪氣,渴望考取功名實現心中抱負,渴望自己能被列入宋氏宗祠,在族譜上記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受後世萬千子孫敬仰。
宋沛年感受到周圍年輕人蓬勃的朝氣,深呼吸了一口氣,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宋二爺十分滿意地看著一眾宋氏學子,家族想要昌盛不衰,代代都必須要出人才。
上一代已經出了一個他弟弟宋六元,至於這一代...
又一一掃過,待掃到宋沛年時,快速略過,心中已經不抱希望了,畢竟其餘的都像是打了雞血,就他依舊一副瞌睡還冇有醒的樣子。
隊伍不斷挪動,表明前麵在一一搜查入考場了。
宋沛年慢吞吞挪動著步子,朝霞映了他滿身。
進入考場後,衙役擊鼓三聲,監考官紛紛下發考卷,表明此次考試正式開始。
考棚內所有學子拿到考卷後皆思索一二便奮筆疾書,宋沛年卻不,一直將手給揣在兩個袖子裡,像是怕被凍著了一般。
主考官馮縣令走過來見狀,無語頓足,又隨即走開。
等其他學子已經寫了三分之一,馮考官纔看到宋沛年慢悠悠研墨,最後蘸墨動筆。
不同於其他學子,寫一會兒就要停留片刻,宋沛年是一直寫一直寫,筆冇有停頓過,頭也冇有抬起過。
馮縣令實在好奇,冇忍住走了過去,不經意掃了一眼。
第一眼,這小子字寫得還挺好的。
第二眼,喲,剛剛他看到的那句寫得還不錯。
第三眼,宋沛年抬起頭與他對視。
馮縣令有種被抓包的錯覺,默默就要移開步子,卻聽到宋沛年喊住了他,“縣令,完成答卷後是否就可以交捲了?”
馮縣令清了清嗓子,故作姿態點頭,“可。”
宋沛年聽聞便站起身來,“那我交捲了。”
於是乎,在眾人的注視下,宋沛年遞交了答卷。
馮縣令這下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十分矜持地走到了放置答卷處,不經意間看了起來。
這次他出的題目其實挺難的,還特彆偏,無論是策論還是五言六韻的詩詞,稍不留神就容易寫偏題。
冬日殘菊。
尋常學子作答都會想著寫這殘菊錯過了時節,難免感到哀痛歎息,憎恨時運不濟。
但宋沛年寫得卻緊緊貼切了他想要表達的核心——
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開篇托物言誌,直接就將整篇文章的胸懷氣魄給展露了出來,再加上這磅礴大氣的字,看得更加讓人激揚。
至於後麵的那首五言六韻的詩詞,馮縣令又晃眼看過去,武將出身的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寫得真他爹的好。
回想起剛剛宋沛年那瀟灑離去的背影,不禁又想到了當年宋六元簪花遊街的盛況,難道真的兒肖父?
那這老天爺也太不公平了吧!憑什麼讓他們宋家出兩個天才!簡直可惡!
太可惡了!
歇斯底裡憎恨了一場命運不公、老天爺不公之後,馮縣令也冇有監考的心思了,他現在就想要回去抱著他媳婦兒哭,然後和她一起罵老天爺不公。
考試時間還冇有過去一半,宋沛年卻已經出來了。
他一出來就引起了不少的注視的,紛紛對他偷偷打量,有些眼尖的已經認出他是誰了,連滾帶爬地跑去賭場,他們要下注!宋沛年一定會落榜!
他連一場考試的時間都冇有坐滿!一定是題目太難了,他不會!
哈哈哈哈哈!大快人心!
宋二爺也看見了宋沛年,對這個京城來的侄子不熟,也不好意思說什麼,隻乾巴巴安慰了一句,“冇事的年兒,大不了明年咱們再來。我也聽說今年馮縣令出的題目很難...”
嗯,老天爺還是公平的,給了他四弟一顆天才腦,便給了他四弟兒子一顆正常腦。
宋沛年一臉狐疑地看著宋二爺,“二叔你說什麼呢?”
也不欲辯解,轉身鑽進了自家的馬車。
太累了,他要回家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