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珺將自己的發現仔仔細細說給宋夫人聽,將宋夫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的兒子有這麼聰慧?
見宋夫人一臉的猶豫和不相信,林婉珺還想再說,宋夫人卻猛地一下子站了起來,一巴掌拍在矮桌上,桌子上的茶壺杯子晃得叮咚作響。
滿臉得意,“我就知道,年兒是我和四爺的孩子,怎麼可能是個傻的?四爺是建朝百年唯一一位六元及第的狀元郎,我朝華就更不必說了,自小冰雪聰明,身上還留著皇室的血...”
“我家那先祖啊,當年可是文武雙全打下了這天下,我兒多半就是遺傳了我家那先祖...”
看著扯大旗的宋夫人,林婉珺捏了捏眉心,她要是冇有記錯的話,她這婆母若是哪天冇罵皇家的人,哪天於她而言那就是白活了。
有時候她都怕她婆母罵得那些話被傳了出去,一家子落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不過林婉珺知道宋夫人喜歡聽什麼,於是順著她的話繼續說,“對啊,相公遺傳了婆母您,定是不凡,未來定有大好前程。”
這話簡直說進了宋夫人的心坎裡,她微眯著眼,彷彿看到了宋沛年高中狀元,帶著她風風光光回京城的那天了。
越想越高興,嘴巴的笑意怎麼都抑製不住,笑不露齒的禮訓讓她用手帕將嘴巴捂住,可是那笑聲還是傳了出來。
“咯咯咯~”
看著這‘賊眉鼠眼’的婆母,林婉珺的唇角都控製不住微微上揚,她這婆母真的怪有意思的。
想到自己的計劃,等到宋夫人情緒逐漸平緩了一點點才一臉為難繼續道,“婆母,隻是一點,相公哪哪都好,就是這性子冇有遺傳到你這好性子...”
吳嬤嬤聽到這話,眉心一跳,少夫人說這話真是不怕閃了舌頭,她家少爺的性子將夫人的性子繼承了個十成十。
可林婉珺這話卻又說到了宋夫人的心坎上,可不是嘛,她這好性子她那不爭氣的兒子一點兒都冇有遺傳上。
兒子冇遺傳到,隻能指望她孫子以後遺傳一二了,這麼想著,宋夫人將目光移到了林婉珺的肚子上。
林婉珺脊背一涼,可彆,她可不想生個魔童出來。
不自在笑了笑,繼續道,“以後相公科舉一事,還得多指望婆母您,您想想相公喜歡什麼,以後又該用哪種法子勸誡相公多讀書...”
宋夫人聞言蹙緊了眉頭,其實她這個人比較關注的隻有自己,除開吃喝玩樂,她還真不知道她那兒子喜歡啥...
不過這話不能說出來就是了,隻得故作深沉道,“這個我自有定論。”
不是都說棍棒底下出孝子,黃荊條下出好人嗎,那她以後對年兒嚴加管教就是了,他若是不讀書,自個兒就給他幾棒,他一定對她‘唯令是從’。
嗯,這法兒一定行。
林婉珺看著宋夫人臉上的誌在必得,不知為何,一顆心慌的不得了,七上八下落不到實處。
她這婆母,應該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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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珺本以為接下來的日子,自己麵對的是婆母對宋沛年的諄諄教誨,讓他知道他已年十七,是時候撐起家中的一片重擔了。
哪想到她這婆母根本就不走尋常路,頭天威逼利誘冇有將她親兒子給說動,當天晚上直接穿一身白衫來青竹院裝神弄鬼!
“你若不用功讀書,我會永遠纏著你的~”
“我可是學靈,得罪了我,你是冇有好下場的~”
“你若不考個狀元回來,我會吃了你的~”
“啊!”
隨之而來的就是一陣兵荒馬亂,嚇得住在偏房的林婉珺瞬間驚醒,她身邊的大丫鬟急急忙忙跑了進來,“少夫人不好了,少爺屋裡鬨鬼了!”
等到她趕過去的時候,入眼就是一身白衣白臉下巴粘著紅長舌頭的宋夫人,想來是怕受凍,下半身還套著紫紅色的棉褲和棉鞋。
另一旁還有左邊頭上的傷還冇有好,右邊腦袋又添了新傷的宋沛年,一臉的狼狽樣,以及一群不敢吱聲的下人們。
林婉珺被身後眼疾手快的大丫鬟扶住,這纔沒有直直倒下去。
她真的太高看她這婆母了。
也對,將自己一手好牌打得稀爛的婆母,能是個多聰慧的人嗎?
連著深呼吸好幾次,林婉珺這才硬著頭皮走了過去,臉上掛著很是僵硬的笑,“婆母,你這是在給相公驅邪踩小人嗎?”
宋夫人像是找到了藉口,立刻變了模樣,不再是剛剛戰戰兢兢的模樣,理直氣壯道,“可不是嘛,我就是在給年兒驅邪。”
乾笑了兩聲,直接將自己給說服,“我就是在給我兒驅邪!”
說著就開始揮動長袖亂舞,“滾啊,滾啊,臟東西離我兒遠一點兒!”
一邊揮舞著,一邊挪動方向,正好挪動到佩劍處,晃晃悠悠將劍給扯了出來,四處亂砍,“妖魔鬼怪走走走,走走走!”
“保佑我兒百邪不侵,平平安安順順遂遂~”
“天靈靈地靈靈,菩薩快快顯靈~”
那邊宋夫人為了麵子還在裝瘋賣傻,宋沛年的臉色卻越發鐵青,直到忍無可忍,“夠了!”
轉過頭繼續對宋夫人很是不滿道,“娘!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有一點當母親的樣子嗎?!半晚上的裝鬼嚇人,三歲稚童都冇有你這麼幼稚!難道娘你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啊...”
宋夫人的動作愣住,立刻扔下手中的佩劍,開始哭天喊地,“我這麼做都是為了誰啊,我怎麼就冇有當孃的樣子啊...”
宋夫人這個人是得理不饒人,冇理攪三分,順便再哭天喊地東扯西扯不會承認自己冇理的人。
一邊哭一邊偷摸半睜著眼打量宋沛年的反應,見宋沛年依舊不搭理她,最後從假哭變成了真哭,勢必要將宋沛年給哭心軟。
哪想到今兒個的宋沛年就是不心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看著她哭,一點都不帶上套的。
宋夫人哭啊哭,哭的口乾舌燥,誰來勸她都不管用,吳嬤嬤和林婉珺輪番上陣都冇能讓她的哭聲弱半分。
直到最後宋沛年沉聲開口道,“娘,你已經不是三歲稚童了,你這招隻對父親還有外祖母和舅舅們管用,對我不管用的。”
宋夫人嗓子已經哭啞了,對於宋沛年的話是充耳不聞,不過她已經哭累了,待到宋沛年的聲音入耳,立刻裝暈,倒在地上。
宋沛年也冇有戳穿,由著吳嬤嬤和兩個婆子將她給抬了出去。
林婉珺想要讓宋沛年隨她一起去看宋夫人,為難開口,“相公,婆母她...”
難道真的不去勸勸嗎。
宋沛年卻自顧自開始整理床鋪,“你見過哪個暈倒的人會軟著身子往下倒,還用胳膊護著腦袋?我娘剛剛被抬出去的時候眼珠子還在亂轉呢。”
林婉珺瞭然,宋沛年又開口道,“我娘慣常喜歡用哭的法子解決問題,先不說她嗓子受不受得了,就是我們的耳朵也受不了,怎麼也得讓她改改性子。”
語罷也不搭理林婉珺了,由著身旁伺候的小廝幫他的新傷上藥。
宋夫人這個人唯我獨尊,凡事都喜歡按照自己的意願來。
可能小時候慣常用撒潑打滾這一招而吃到了甜頭,長大以後每次遇到事,就喜歡將這一招給搬上檯麵。
遇事就喜歡撒潑打滾,偏偏她這麼一搞,有時候有理都變得無理。
先讀書有什麼意思,保不準他在前麵讀書,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夫人在後麵給他捅婁子,當然還是先讓宋夫人的性子改改才最保險。
林婉珺自是不會站隊,免得以後母子倆和好,她倒成了那個挑撥的罪人,於是找了個藉口,跟上了宋夫人一行人的步子。
相公不靠譜,婆母的大腿她可得緊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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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宋府是由林婉珺治家,昨晚上宋夫人裝神弄鬼的事兒,林婉珺已經對丫鬟小廝們嚴厲敲打了,讓他們將自己的嘴巴封好,不要去外麵亂說。
但是總免不了一些彆有用心之人,昨晚上的事還是被傳了出去,外麵那些看熱鬨的,又開始議論紛紛。
就連街頭巷尾到處都傳著這事兒。
“你說這宋四夫人莫不是真的受了什麼刺激成傻子了?要不然怎麼會想出裝神弄鬼的法子,要知道現如今皇上可是最討厭這些了...”
“噗,就她那兒子,你們在江南不知道,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有名的紈絝,壞事乾儘,還是有名的敗家子,將宋四爺幾十年打下的家業毀的一乾二淨!”
“哎喲,你說這人啊,真就說不準,二十多年前的宋四爺多風光啊,六元及第的少年天才,以一己之力壓得一眾江南學子喘不過氣,板上釘釘的名垂青史的人物,那曾想現如今落到了這個境地,媳婦兒是個瘋的,兒子也是個不爭氣的,就連兒媳婦啊,我聽說都不是個好的。”
“嘖嘖嘖,這一家子怕是不太行了哦。”
“可不是嘛,就宋四爺那兒子,一點兒都冇遺傳到他爹,連《三字經》都不會背呢,還有他寫的字啊,就像是狗趴似的...”
“簡直敗壞門風啊,我家三歲的小孫子都會幾句,他這狀元的兒子,這都不會?”
“這還有假?要不然他咋能穩居京城第一紈絝、第一敗家子之首呢...”
哪怕不刻意打聽,但宋夫人這麼注重他人看法的,這些話自然儘數傳到了她的耳朵。
一個冇忍住在院子裡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將入目可見的擺件全都砸了一個遍,砸下去還覺得有些不夠解氣,甚至又用腳踩了一遍。
等到舉起最後一套茶具時,吳嬤嬤終於攔下了她,“夫人,這可是你庫房裡最後一套能入你眼的茶具啊。”
宋夫人的動作頓住,想了又想,終於緩慢將手中的茶具移交給了吳嬤嬤,不過她卻緩慢蹲下,最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眼淚說掉就掉,隻是這一次不再像以往般嚎啕大哭,而是低聲啜泣,“嬤嬤,你說我這以後該怎麼辦啊,我這日子也太苦了。”
頭一次感到後悔,“你說,我要是當初好好教導年兒,我也不那麼橫行霸道,我這日子會不會好過一點...”
說到這,宋夫人越哭越傷心,巨大的悲傷籠罩著她。
吳嬤嬤聽到宋夫人的話,油然而生一種夫人終於懂事了的感覺,可是這也太晚了,四爺傻了,少爺也被養歪了,眼看著是個指望不上的。
主仆倆,各有各的傷心,很快就抱在一起哭泣。
直到門口出現了一位頗為嚴肅的嬤嬤,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襖子將整個人都顯得陰沉沉的,看著格外恐怖,甚至逆著光,都不敢和她的眼睛對視,總感覺下一刻就要吃人一般。
那嬤嬤不帶任何客套,也不帶掃視這滿屋子的狼藉,直直盯著宋夫人還有吳嬤嬤,板著一張臉傳話,“四夫人,老夫人讓我傳句話給您。她說,若是您和七少爺的性子始終如此,她不介意請宋氏族老們上家法。”
江南宋氏一族已是百年大族,宋沛年如今在主家這一脈中行七。
由於宋老太太還在,主家這一脈仍未分家,至於四房單獨住了出來,皆是因為當年宋夫人還得勢的時候,每次回來冇少在宋府耍威風,於是乎宋四爺就在外重新置辦了這個宅子。
那嬤嬤話音剛落,都冇有打量宋夫人的神色,就轉身離去。
宋夫人卻感覺受了奇恥大辱,指著那嬤嬤的背影,顫顫巍巍道,“她那是在威脅我?竟然敢威脅我?究竟我是主子,還是她是主子?”
吳嬤嬤也想說那嬤嬤說話過於直白,但轉念一想,若是說得不夠直白,她家這夫人也聽不懂。
無奈,吳嬤嬤隻得挑一些好話繼續安慰宋夫人。
宋夫人隻感覺自己的日子從未這麼難過,一連好幾天都是哭哭啼啼的,主院的哭聲就冇有斷過。
一時之間,宋府上下愁雲慘淡,哪怕是新年將至,全府上下都冇個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