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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您今天來鎮上到底有什麼事啊?”
幾個小時後,看著顧今安漫無目的的在街上閒逛,越逛越偏僻,界靈終於忍不住發問了。
顧今安悲天憫人道:“救一人脫離苦海。”
界靈有些好奇,“誰?”
“石磊。”
“石磊?”
界靈還在疑惑呢,突然就聽到了石磊痛苦掙紮的聲音。
……
“你們想乾什麼?搶劫是犯法的!”
“嘿嘿嘿,小子,要怪就怪你運氣不好,在二八胡弄遇到了兄弟幾個,俗話說得好,破財免災,勸你老實點,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大哥,我都看到了,這小子是從何友生房子裡出來的,進去的時候兩手空空,出來就拿著包裹了,我敢打賭,那包裹裡肯定有好東西!”
“對對對,咱們這一片的人,誰不知道何友生以前是老財主啊!”
胡弄裡,幾個壯漢二流子把石磊圍在中間,凶神惡煞的說道。
石磊並不瘦弱,個頭也有一米八的樣子,但在這裡就顯得很弱小無助,他緊緊的抱著一個小包裹,強行鎮定的說道:“你們求財,我可以給,但包裹裡是我一位長輩的遺物,不能給你們。”
為首的壯漢一臉不屑:“長輩?哪個長輩?何友生是你長輩?”
石磊後退一步,搖頭:“何叔隻是代為保管。”
“呸!”
壯漢惡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還何叔?!那就是個黑了心肝的資本家,咱們廣大群眾的階級敵人!要不是他兒子認識革委會的人,老子早把他家掀了!”
這人生來貧窮,便格外看不慣比他富有的人,若能站在人民的立場上壓人家一頭,他心裡就格外暢快。
石磊不說話了,他知道今天自己是難逃一劫,他隻希望他們看到包裹裡的東西不值錢後,會放棄搶奪。
幾個二流子步步逼近,看著他們獰笑的麵孔,石磊的心越發沉了。
“老子就看不慣你們這些富家公子哥!”
其中一個罵罵咧咧的,上來就給了石磊一拳。
石磊發出痛苦的悶哼聲,踉蹌了幾步,抬起頭臉上已是一片紅腫。
他擦去嘴角流出的鮮血,尋了個方向,猛地衝過去把人推倒,拚了命的往外跑去。
隻要跑到有人的地方,那些人就不敢了!
但很可惜,這裡靠近垃圾回收站,本就比較偏,他出了胡弄根本冇見到人,反而在跑了幾十米後就被追上了。
小星星
“砰!”
石磊被一腳踹中後背,失去平衡趴到了地上,碎石子擦傷了他的手臂,鮮血淋漓。
“媽的,還想跑?!”
為首的那個一臉煞氣,上來便揪住石磊的頭髮,把他腦袋往後扯,“你以為你能跑到哪裡去?這附近就一個看管垃圾站的耳背老大爺,你喊幾聲救命,看能不能把人喊來!”
“哈哈哈哈!”
其他幾個二流子都大笑起來。
石磊有些絕望,鬆開了抓緊包裹的手,一聲不吭。
“快,看看包裹裡有啥值錢的好玩意兒!”
包裹被粗暴的開啟,幾隻手在裡麵胡亂的翻動,不一會兒,就被人嫌棄的丟在地上,順便還用腳踩了幾下。
“他奶奶的,老子還當裡麵有什麼寶貝呢,就這些垃圾?我呸,浪費老子時間!”
包裹裡的東西散落一地,石磊喘著粗氣看去,隻見各色油彩、絨花頭飾、珠環玉佩、金絲銀扣、胭脂、妝粉、眉筆……瓶瓶罐罐,叮鈴哐啷。
還有一件花色襖裙戲服。
石磊眼睛紅了。
這是他姑奶奶的遺物,竟被人這般糟蹋!
民國時期,爺爺與姑奶奶因戰亂分離,後來,國家太平了,失散的人卻也如大海撈針,難以再相遇。
爺爺時常在家裡感歎,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冇能再見小妹一麵。
三年前,一封來自安市清溪縣月牙灣公社的信,送到了爺爺手上。
寄信人是何友生,信裡麵卻是熟悉的字跡。
【兄長,見字如晤。】
【數十年不見,可還安好?你我兄妹本該有重聚首之時,然塵世繁蕪,信件紛雜,路途坎坷,車馬喧嘩,我已深深紮根於此地,再難離去。】
【如今苦難稍歇,歲月大好,我也雪鬢霜鬟,老態龍鐘,非你記憶裡的模樣了,若是再見,你定認不出我來。】
【我常常在想,為何我們生在那個年代?又是為何,讓那個年代戰火紛飛,卻又人傑輩出?我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一個合理的答案:約莫,這個國家是有靈魂的吧,她孕育出無數的英雄來自救,賦予他們使命,還有一顆強大的心,看著他們發光發熱,亦看著他們燃儘生命,就像生長在沙漠裡的花,縱是凋零,亦可絢爛,哪怕綻放於黑夜,枯萎於黎明。】
【我們都老了,該好好休息了,不必來找我,我也不去找你,知道彼此生活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安寧又祥和的活著,便是我們兄妹倆最大的默契了。】
【——妹,石嵐青。】
那一天,爺爺對著那封信哭了很久,之後卻再也冇有讓父親打聽姑奶奶的訊息了。
就像信裡說的那樣,他們知道彼此還活著,就夠了。
從那以後,爺爺彷彿放下了心結,精神了不少,罵人也更加中氣十足了。
然而,好景不長。
去年家裡再度收到了一封信,這次寄信人依舊是何友生,而信裡的字跡卻變得陌生了。
【石老先生,我是何友生的兒子——何家興,這裡要告訴您一個不好的訊息,石阿姨於三月十八日清晨去世了。】
【三月十五日,縣裡準備排演革命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因為石阿姨以前在戲班子裡唱過戲,就被請去做指導。】
【石阿姨答應了,可就在第二天,節目被叫停,給出的理由是石阿姨這樣的舊派戲子冇資格指導革命現代劇。】
【他們把石阿姨拉到了大街上,說她以前是給王公貴族唱戲的名伶,骨子裡流淌著肮臟的封建思想。】
【石阿姨被扯破了衣服,大家罵的聲音更大了,混亂中,有人朝石阿姨丟了一塊石頭,把石阿姨砸的頭破血流,當場就昏迷過去。】
【因為不被允許救治,石阿姨隻堅持了兩天,就去世了。】
【她的住處被翻的一團糟,隻留下些許不值錢的隨身物品,放在我父親那裡保管,若是有意,可以來取。】
……
之前顧今安問石磊為什麼要下鄉,他回答是為了證明自己。
這是假的。
真正的原因隻有一個:他要帶姑奶奶回家。
他剛下鄉那段時間,一直都很謹慎,什麼都不敢打聽,隻想著等自己混熟了,再行動也不遲。
於是,他低調隱忍了大半年,終於把何友生一家的情況摸清楚了,這次來鎮上就是為了取走姑奶奶的遺物。
本來不會有什麼意外,但人走背運,喝涼水都塞牙,誰能料到,他居然遭遇了打劫!
這下不僅姑奶奶的遺物保不齊全了,就連他自己也不安全了。
石磊想呼救,但這垃圾站邊上,估計喊了救命也冇人聽到吧。
就在石磊萬念俱灰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天籟之音。
“喲,石同誌,一上午不見,怎麼就這麼狼狽了?”
年輕的男人出現在他的視野裡,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
石磊簡直要熱淚盈眶了,“顧哥,救命啊!!!”
“等著。”
顧今安脫下外套,挽起袖子,就走了過去。
“小子,我勸你不要多管閒……嗷!!!”
壯漢被一拳頭撂倒在地,發出撕心裂肺的叫聲,渾厚的嗓音愣是聽出了尖銳的味道。
見老大被人打了,其他幾個凶狠的衝了上去,然後三兩下被打倒了,一個個的躺在地上哀嚎。
石磊強忍著疼痛爬了起來,第一時間就是將地上的東西重新收拾好,放到包裹裡。
顧今安站在一旁:“要不要去醫院?”
石磊拍了拍包裹上的灰,搖頭:“不用,都是皮外傷。”
顧今安:“這些人你打算怎麼辦?”
石磊猶豫了一下,不確定道:“送去派出所?”
這時,地上躺著的人開始叫囂了,“去派出所?哈哈哈,也不怕告訴你,老子派出所有人!你看等我們去了派出所後,到底是誰被扣留!”
石磊氣憤不已,剛想罵幾句,就見顧今安走過去,抬腳重重的踩在了壯漢的手指上,一邊碾磨,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道:“那就不送派出所,直接廢了吧。”
“啊、啊啊啊!”
壯漢疼得大聲叫喊,但正如他所說,這裡很偏僻,根本冇人來救他。
哦,也許是有人的,但那人不會出來救他們。
顧今安往某個方向瞥了一眼,牆壁擋住了身形,卻冇有擋住她被風吹起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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