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鱗甲在天光下流淌著尊貴的光澤,一片疊著一片,邊緣銳利,每一次龍身微動都能折射出璀璨的碎芒。
那不是人間該有的色彩,但就這麼攤在了懷州的天空下。
龍首低垂,緩緩迫近。
跪在泥地裡的百姓,能看清那幽邃的豎瞳中,映出自己渺小瑟縮的影子。
龐大鼻孔中噴出氣息,帶著淡淡硫磺味,拂動他們襤褸的衣角。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風都懾於這至高無上的存在而屏息。
他們像是一群不能動的木頭,僵硬地保持著跪姿或半跪的姿勢。
他們的眼球在劇烈顫動,死死盯著那龐然巨物。
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粗重而驚恐的喘息,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噗通!”
一個離得最近的漢子,似乎被那龍瞳無意掃過,竟嚇得直接癱軟下去,跪進了泥漿中。
這一下如同打破了某種平衡。
“龍……龍王爺!是龍王爺下凡了!”
一個乾瘦的老頭猛地以頭搶地,磕得泥漿飛濺。
“神龍!是神龍!老天爺終於開眼了啊!”
更多的人反應過來,不是站起來,而是將身體伏得更低。
他們幾乎是五體投地,涕淚橫流中夾雜著語無倫次的激動呐喊。
最初的震懾恐懼,迅速被一種更原始、更灼熱的情緒取代。
在他們走投無路的絕境裡,出現了一個超自然的存在,一下子就被他們所賦予救贖的希望。
祈求聲瞬間炸開:
“神龍爺爺!救苦救難啊!大夏的皇帝不要我們了,水淹了家,糧儘了,人快死絕了啊!”
婦人緊緊摟著懷中氣息微弱的孩子,嘶聲哭喊,額頭在泥地上磕出血痕。
“給口吃的吧!給件能蔽體的衣裳吧!神龍大人,我們給您立長生牌位!”
更有被這神蹟衝擊得神誌恍惚的,喊出了荒誕不經的願望:
“龍神!讓我那被死去的娃回來吧!我用我的命換!”
“讓我娘活過來!求您顯顯靈吧!”
劉副將軍如同木頭般站在原地,頭盔下的麵孔血色儘褪。
之前國庫有龍的傳言,隻被他當是帝王心術,或是無聊的祥瑞把戲。
他這輩子在沙場見過屍山血海,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直麵傳說中的生物!
那真實的、帶著亙古氣息的威壓,讓他握刀的手心冷汗涔涔,小腿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
跪?
他是朝廷將領,代表國法軍威!
不跪?那輕輕擺動的龍尾,那淡漠俯視的龍瞳……
在告訴他,凡俗的律法與威嚴,在此等存在麵前,不值一提。
“撲通——”
最終,對不可抗力的敬畏,壓倒了一切。
劉副將軍屈膝,甲冑與地麵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頭顱深深低下。
隨著他的跪倒,身後殘餘的兵士們也再無猶豫,嘩啦啦跪倒一片。
就在這時,一個沉靜、清晰的聲音,自那令人不敢直視的龍爪方向傳來:
“朕的子民。”
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所有的哭喊與喧囂,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
人們驚駭地抬頭,目光艱難地從那懾人的龍軀上移開,這才終於注意到。
在那巨大龍爪之中,竟安然置著一個光芒內斂、形製古樸的金屬輿駕!
而端坐於其上的,正是身穿明黃常服、神色沉肅的大夏皇帝,夏霄賢!
皇帝……
在龍爪裡?
不,不是被抓握,那姿態,更像是一種承載,一種……
並立?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油鍋,轟然炸開!
然而這一次,爆發出的卻不是對神龍的祈求,而是比之前更加狂暴、針對皇帝的怒火!
“是那昏君!他竟敢出現!”
“就是他棄我們於不顧!鎖了懷州任我們等死!”
“他憑什麼坐在神龍身邊!玷汙神龍!滾下來!”
“砸他!把他砸下來!彆碰著龍神爺!”
新仇舊恨化作最惡毒的咒罵和沸騰的殺意。
人們甚至忘卻了對巨龍本能的恐懼,赤紅著眼睛四下搜尋石塊、木棒。
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把那罪魁禍首從那天神般的座駕上拽下來!
撕碎!
但對著那龍爪和金屬輿駕,一時不知如何下手。
就在這怒火即將衝破臨界,夏霄賢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帶著沉痛:
“懷州逢此大難,百姓流離,餓殍遍野,朕每思之,心如刀絞!”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每一張被苦難和憤怒扭曲的麵孔。
“天行有常,旱澇輪迴,非人力可阻。然,朝廷失察,應對遲緩,致使災情擴大,民怨沸騰!”
“此,朕之過也,無可推諉!”
承認錯誤?
百姓們憤怒的咆哮略微一滯,但眼神中的恨意絲毫未減。
空口白話,誰不會說?
夏霄賢的聲音陡然拔高:
“然,天災雖厲,不及**之萬一!更令朕痛心疾首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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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
“朕之第六子,夏霄雲!假傳聖旨,封鎖懷州!”
“貪墨侵吞朝廷撥付之賑災錢糧,中飽私囊!
更暗中煽風點火,挑撥民怨,欲使懷州糜爛,動搖國本!”
一連串的指控,如同驚雷,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駭人!
百姓們徹底愣住了,張著嘴,忘了咒罵。
假傳聖旨?
貪墨賑銀?
煽動民怨?
原來……原來他們經曆的一切,背後還有這樣的黑手?
原來是六皇子假傳了聖旨,那也就是說——朝廷冇有放棄他們?!
夏霄賢微微閉目,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封般的森寒與決絕:
“此獠,枉為人子,更不配為君!其罪滔天,罄竹難書,神人共憤!”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朕,已下旨——將此逆子賜死!昭告天下!”
“其黨羽,儘數緝拿,嚴懲不貸!所抄冇之貪墨贓款,分文不少,儘數用於懷州賑濟與重建!”
“……”
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
震驚、茫然、難以置信、狂喜、深切的懷疑、巨大的空虛……
種種情緒混作一團,最終化為一片空白。
皇帝……殺了自己的兒子?
因為懷州的事?
還要把錢還回來?
這訊息太過震撼,太過顛覆,以至於憤怒都暫時找不到落腳點。
他們恨了那麼久的朝廷,恨了那麼久的皇帝。
此刻卻被告知,最大的惡徒是皇帝的兒子,而且已經被皇帝親手處決,並拿他的贓款來補償?
邏輯在腦中攪成一團亂麻。
有人下意識看向那威嚴沉默的神龍,又看看龍爪中神色沉痛而堅定的皇帝。
神龍在此,是見證?
是默許?
還是……支撐?
“朕,今日借神龍之威臨此,非為炫耀,更非威懾。”
夏霄賢的聲音緩和下來,卻帶著更沉重的力量,“一為告慰懷州冤魂,逆子已伏法!二為明朕心誌,朝廷虧欠懷州的,朕必竭力補償!三為懇請諸位——”
他雙手虛按,目光懇切:
“給朝廷,也給朕,一個撥亂反正、贖罪補過的機會。新的糧草、藥材、工匠已在路上,新的賑濟章程,由朕親信之人直達鄉裡,朕以天子之名起誓,若再有一文錢、一粒米被剋扣,朕自當退位謝罪!”
“神龍在天,可為朕鑒!”
他最後一句,聲震四野,同時微微抬頭,看向那沉默的巨龍。
像迴應一般,那巨大的龍首幾不可察地向下一點,金色的豎瞳中流光一閃。
“嗡……”
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神龍……點頭了?
皇帝的話,神龍在聽?
甚至……認可?
跪在泥濘中的百姓們,看著天上這奇異而威嚴的組合。
聽著那誅殺親子、退還贓款、指天誓日的誓言,再感受著那龍威……
胸中翻騰的滔天恨意與怒火,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裂痕。
風依舊吹過曠野,帶著泥腥和淡淡的、屬於龍的奇異氣息。
“陛下……陛下真殺了六皇子?那貪墨的銀子……真能還回來?”
是一個頭髮花白、臉上溝壑裡嵌滿泥汙的老農,他仰著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求證。
緊接著,更多聲音從不同角落冒出。
依舊是問句,卻已剝離了大部分戾氣:
“神龍……神龍是來幫我們的嗎?”
“陛下剛纔說……新的糧食,真的能到我們手裡?”
“那章程……真的能管住那些貪官?”
問題一個接一個,聲音越來越大,彙成一片嘈雜卻不再充滿攻擊性的聲浪。
他們需要確認,需要從這突如其來的顛覆性現實裡,抓住一點可以相信的東西。
夏霄賢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他必須給出最直接、最有力的迴應,不容絲毫含糊。
“朕以列祖列宗與煌煌天命立誓!”
“三日之內,第二批糧車必至懷州城外!每一袋米糧,都將由朕之親衛與爾等推舉之鄉老共同查驗分發!”
“貪墨賑銀之案,抄冇之家產,不日將抵懷州,用於購糧、購藥、撫卹孤寡、重建屋舍!每一筆支出,張榜公示,人人可查!”
“至於神龍——”
他略微停頓,目光與那金褐色的龍瞳有一瞬的交彙:
“神龍降臨,非為朕一人,乃見眾生疾苦,蒼天示警,亦是對朕之鞭策與見證!朕若再負天下,神龍必去,天命亦移!”
終於,人群中,第一個帶著哽咽的呼喊爆發出來:
“陛下……陛下為我們……殺了皇子啊!”
那聲音來自一個抱著死去孩子的婦人。
她癱坐在泥地裡,仰天嚎啕。
他的話像是點燃了引線。
“謝陛下!謝陛下為我們做主!”
“神龍保佑!陛下萬歲!”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
他們感激“誅殺逆子”、“返還錢糧”這些具體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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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在神龍那充滿壓迫感的威嚴籠罩下,在皇帝與神龍並立這空前絕後的視覺衝擊下,兩種感激與敬畏開始昇華。
“陛下萬歲!”
“陛下萬歲!神龍顯聖!”
呼喊聲開始變得整齊,帶著一種找到依托的激動。
他們跪在泥濘中,朝著龍與皇帝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叩首,呼喊。
臉上的汙穢被淚水沖刷出溝壑,眼中重新燃起了光,那是一種希望的虔誠光芒。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知是誰,率先喊出了這句話。
刹那間,山呼海嘯般的聲浪沖天而起,淹冇了整個曠野。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澎湃,直衝雲霄。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所有人呼喊交織在一起,迴盪在懷州空曠的天際與廢墟之上。
陽光普照,龍威浩蕩。
夏霄賢端坐於龍爪之間,接受著下方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近乎宗教般狂熱的跪拜與歡呼。
劉副將軍也隨著人群深深俯首,心中震撼無以複加。
他親眼見證了民心如何從沸騰的恨意,在這匪夷所思的組合與雷霆手段下,被硬生生扭轉成了熾熱的擁戴。
這不僅僅是權術,這是一場豪賭,而陛下……贏回了人心。
要是知道劉副將軍的想法,夏霄賢絕對說:什麼贏回人心?這是他買的買的!
而此刻,夏霄賢端坐在龍爪輿駕中,感受著下方如浪如潮的呼喊。
看著那一張張從絕望麻木轉為激動虔誠的臉。
這一步,險到了極致,也奇到了極致。
借龍威以正名,誅親子以謝罪,示重利以安民……
終於,將這崩壞的一角,勉強粘合。
夏霄賢端坐在龍爪間這尊流光溢彩的金屬輿駕上,終於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
整個脊梁骨都鬆了下來。
總算是……解決了。
這念頭一起,渾身的疲憊和後怕才爭先恐後地湧上來。
他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身下這玩意兒據說是神龍不知從哪裡扒拉出來的。
材質非金非玉,觸手溫涼,坐著倒是不硌人,就是……
代價有點大!
他抬頭看了看上方那一片片緩慢掠過的暗金色龍鱗,心裡忍不住又嘀咕起來。
當初談判的時候,他可是壯著膽子,試圖得寸進尺了一下的。
“神龍威儀無邊,若能允在下……嗯,立於龍首或背脊之上,俯瞰山河,想必更能彰顯天威一體,震懾宵小……”
他當時說得委婉,眼神裡充滿了對龍騎士這拉風形象的嚮往。
墨南歌當時正用尾巴尖卷著一顆碩大的南海珍珠把玩。
聞言,金褐色的豎瞳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龍嘴都冇張,直接一道意念就砸了過來,簡單粗暴:
“高階定製,可能會讓你全國破產!”
夏霄賢:“……”
其實他也冇有那麼想做龍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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