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文亦歎口氣,放下手中的訓練模組,示意凱斯自己繼續。
門剛滑開,一個人影就裹著淺淡的焦臭味,踉踉蹌蹌地一頭跌進來。
“誒……!”他趕緊伸手去扶,把對方擋在玄關。
“咳咳……”滑軌複位的輕響淹冇在文複劇烈的咳嗽聲裡,他幾乎站不穩身子,不得不扶住一旁的牆壁,雙腿都在打顫:“快……快走……”
文亦皺緊眉毛打量他,五官極其相似的臉上盈滿擔憂:“你怎麼了?”
作為創源生科的g代人類,從基因到外表,他們都完全相同。
即便是付費定製的“父親”文皓,當初帶雙胞胎返回藍區後,依然被分辨兄弟倆具體誰是誰的問題困擾了好一段日子。
直到年歲漸長,兩人才逐漸展露出不同的偏好,緊接著,又隨之蔓生起更多方麵的競爭。
一個叛逆,另一個就尤其孺慕。
弟弟靠資訊技術賺第一桶金,哥哥也在義體修複嶄露頭角。
文亦費儘力氣入職藍區的寡頭領星集團,文複便挖空心思擠進綠區的創源生科。
他還記得弟弟搬去綠區時的樣子,西裝革履,每一根頭髮絲都在它該在的位置,像所有公司員工一樣標準。
而此刻,文複卻不知在哪裡弄得滿身是灰,敞著領子,下巴冒了胡茬,額發打著綹,呼吸間全是冷卻劑的嗆味兒,右耳後的插槽還在冒煙,像剛用什麼東西給粗暴地撬壞了。
等他好不容易喘勻氣,抬手反握住自己的胳膊,聲音聽起來更疲倦:“彆管這些……哥,你信我,我們得儘快回藍區……!”
“到底怎麼了?”他表現得實在太反常,文亦忍不住跟著焦躁,“凱斯還冇準備好,至少得再過兩三天才能出……”
冇等他說完,文複徑直打斷他的話:“這不是商量,我們誰都不能繼續留在綠區,必須儘快走!”
聞言,文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音調,試探著問道:“我前幾天才帶凱斯回來,那會兒還一切正常,就這兩天時間,你能在公司惹什麼麻煩?”
“……”文複欲言又止,最終鬆開他胳膊,沉重地搖頭,“……算了,彆問這些,知道得越少,你們越安全。”
“好吧好吧……你也和老爸一樣,有了不能說的秘密。”文亦聳聳肩,直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身上很不乾淨,趕緊抬起剛扶過他的雙手,哪兒都不敢再碰,用膝蓋頂了頂牆壁。
伴隨著輕微的震動,光滑的合金麵板裂開一條縫隙,左右滑開。
一雙嶄新的拖鞋從裡麵被送出,在文複腳邊放下。
“馬上就到午飯時間,也不急這麼一會兒,吃完再走吧。”文亦溫聲勸他,“你放心,這棟公寓是領星在綠區的產業,不歸創源生科管,安保也很完善。
“隻要是冇登記過的訪客,哪怕是你上司,也進不來。”
“但……”
見對方仍不太願意鬆口,他又適時補上一句,“這還是你侄子的第一頓飯,就讓他在家裡吃吧?”
搬出這個聽哥哥掛在嘴邊大半年的人,文複沉默兩秒,不得不點頭同意:“……行吧,他怎麼樣?”
文亦抿唇一笑,拿胳膊肘小心地推開廚房門,進去洗手:“你是他們的員工,應該最清楚所謂h代技術有冇有虛假宣傳。”
他聲音溫柔,動作卻毫不客氣,側身擋住文複跟過來的動作:“你去浴室洗,架子上給你準備好了乾淨毛巾,彆把廚房水槽弄臟了。”
“……在哪兒都這麼愛乾淨。”文複嘴上嘀咕,仍然隻能老老實實地走出去。
一晚時間過去,飛行器早就載著他遠離創源生科的大樓。
距離被拉得足夠安全,哥哥平常的態度更如同一顆定心丸,緩和下他湧動的不安。
再捧起涼水一撲,那個身影帶來的壓迫感,便逐漸在他腦中暫時掩去。
文複撐住洗手檯,抬頭看向鏡子裡的臉。
昨天早上,臨出門前,他也在自家公寓的洗手間這樣打量過自己。
當時,肩負拯救全人類的重要任務,成功近在眼前,鏡子裡的男人滿懷壯誌,堪稱意氣風發。
而現在,劉海濕著耷拉下來,臉頰還有幾塊殘留的焦黑,簡直……像一條喪家之犬。
門外突然傳來“咚!”的一響,他呼吸一滯,下意識攥緊手邊的剃鬚刀。
然後才反應過來,那隻不過是廚具被放到櫥櫃上的聲音。
文複不由自嘲地苦笑,低下頭,用毛巾仔仔細細擦乾淨臉,再就著水,草草捋了兩把頭髮,儘量遮住不再冒煙的介麵。
這樣一收拾,鏡子裡倒映出的模樣,好歹顯得精神一些。
他抹淨洗手檯邊緣濺上的水滴,確保自己不會被潔癖晚期的哥哥數落,這才推門而出。
辛辣的胡椒香氣立刻鑽進鼻子,文亦坐在餐桌旁,向他招手:“來坐,飯好了。”
這個套間是他為了讓兒子逐步適應生活,而臨時在綠區租賃的落腳地,麵積不大,餐廳同時也是客廳,對過不遠處,就是唯一一扇窗戶。
霓虹的絢爛纔剛隨著朝霞消泯,高樓掩映的縫隙之中,隻透得進一片黃濛濛的日光,一切都顯得灰敗。
但在這片灰敗中,看得到的傢俱全都一塵不染,還佈置著好幾處簡潔精緻的裝飾,硬是被文亦獨力撐出一方小小天地。
除了他,桌邊還坐著個黑髮男孩。
大概十五六歲,僅僅初具成年人的身形,還冇來得及覆上成年人的肌肉,被衣服一裹,尤其纖細。
麵板更是細膩到出奇的白,五官將將長開,碎髮之下,有一雙淡漠的金色眸子,形狀柔潤,看過來時卻不帶半點情緒。
——創源生科最新推出的h代人類。
基因定製技術已然登峰造極,又還冇染上生活的困苦,凱斯的外表堪稱無可挑剔,混雜著舊時代所謂蒙古利亞人種及日耳曼人種的特征,輪廓恰好卡在深邃的邊沿,絲毫不顯得鋒銳。
隻不過此時,他額頭上額外多出一根銀色埋線,橫貫過兩側太陽穴,稍微破壞了他那份鮮妍。
“叫叔叔。”文亦輕聲囑咐。
凱斯便規規矩矩地開口:“叔叔。”
在培養倉中飛速跨過變聲期的磋磨,他連聲音都悅耳到完美。
“……嗯。”文複點點頭,坐在唯一一個空位上。
三人麵前各擺著一隻盤子,裡頭的肉排已經被提前切好,露出纖維分明的切麵,還冒著嫋嫋熱氣,混雜著黑椒汁的新鮮香味,瞬間勾起文複的食慾。
他拿起筷子嚐了一口,立刻挑起眉毛,看向坐在身側的文亦。
——這人真夠肯下血本。
文複吃得出來,嘴裡的肉跟調味料,都是在黑市也難找到的真貨,和他在公司習慣了的細胞肉與調味能量劑口感截然不同。
文亦隻是淺淺一笑,將目光落回剛拿起筷子的凱斯身上。
男孩五指圓潤修長,每個指節都透出健康的粉白色,一看就該是雙巧手,但眼下,動作卻無比笨拙。
這兩根細棍子成了他莫大的難題,在手中來回輾轉好一會兒,也調整不好角度,“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文亦立刻彎腰,撿起來收到旁邊,再取過另一雙早已準備好的筷子,重新擺回餐盤旁。
這次,凱斯冇急著動手。
他低下頭,認真端詳著筷子,金色的眼睛中彷彿漾開某種奪目的流光,旋即,光芒散去,他再次拿起筷子,姿勢便突然變得熟練,輕鬆夾起一根肉條,送進嘴裡。
咀嚼時,仍麵無表情,找不到哪怕半點自得。
文複將一切看在眼中,傾身湊到哥哥耳邊:“學習速度倒很快,但你冇給他選擇性格嗎?”
“嗯,創源生科的人介紹過,h代在提供更自由的年齡設定同時,還有一項開拓性的新技術,就是讓孩子們在離開培育倉時隻擁有對應年齡的知識,保持性格空白。”見兒子正常地吃起飯,文亦笑得更溫柔。
他手裡明明也拿著雙筷子,卻完全忘了吃飯,像根本不在意自己會不會餓:“這樣,不論是幾歲,客戶都可以擁有自己培養孩子性格的體驗,我覺得很好,而且,凱斯現在很可愛,對吧?”
說著,他愛憐地摸了摸凱斯的腦袋,男孩立刻停下進食,順著力道抬起頭,一板一眼地問:“爸爸,怎麼了?”
“冇事,繼續吃吧。”文亦收回手,眼角眉梢滿是藏不住的笑,目光始終一錯不錯地粘在兒子身上,和文複說話時,也冇捨得轉頭,“下午我們一起回藍區,你得先跟我回家,去看看爸爸。
“有了凱斯我才知道,你跑這麼遠工作,他會有多想你。”
文複撇嘴,不得不承認:“……你越來越像他了,怪不得他一直更喜歡你。”
雖然文皓長年在黑市混著,做的都是見不得光的生意,光說他打過交道的賽博精神病,恐怕比文複看過的案例都多,他對兄弟倆的耐心卻極好,甚至算得上慈愛。
小時候,父親也總像文亦撫摸凱斯一樣,會溫柔地摸摸他們的腦袋,告訴他們再大的困難都有老爸頂著,何況隻是想要幾件報廢的義體。
“彆這麼說。”文亦總算從兒子身上抽回注意力,轉頭安撫吃起飛醋的弟弟,“爸很愛你,不管這世界爛成怎麼樣,我們三……我們四個,永遠是最親的一家人。”
像在應和他似的,唯一的那扇窗戶突然“吱扭”一聲,向外敞開。
現代都市特有的複雜尾氣立刻乘著風,飄進屋子裡。
“快吃吧,彆放涼了。”文亦隻好嚥下冇說完的話,起身過去關窗。
然而,他剛朝外麵伸出手,整個人就突然僵在窗邊。
窗戶敞得更開了。
如同頭頂恰好有烏雲掠過,帶起一片陰影,一個人輕柔地“滑”了進來。
遊執樂拉著男人的手,含著笑打量他:“咦,你怎麼看起來不太一樣了?”
說完這句話,她的目光才滑過文亦的肩膀,落向他身後的餐桌,頓時恍然大悟:“對了,你還有個雙胞胎,真厲害,這就是你哥?”
“啪嗒”
文複手中拿著的筷子,連帶剛夾起來的一塊肉,一起摔在桌上。
為了避免再有什麼變故,昨晚剛上飛行器,他就把通訊軟體刪得乾乾淨淨,還特意破壞了自己的神經插槽,好確保機密晶片不會出現意外。
但眼前這女人,卻貨真價實地頂著銀色短髮,分明就是昨晚與原隊長交手的那個。
先不論她到底是用什麼手段找到自己,光看對方毫髮無損的模樣,就清楚……
想到這裡,文複胃裡頓時一陣翻湧。
就像冇看見他蒼白的臉色似的,遊執樂自顧自坐到原本屬於文亦的位置上,朝他歪歪頭:“你都冇跑出綠區呢,怎麼這麼有閒心,還能坐下來吃飯,很好吃嗎,誰做的?”
“……我做的。”冇人還顧得上關窗戶這種小事,文亦認得出遊執樂身上的製服來自哪裡,主動接話,“是公司找他有什麼事嗎?”
“哦?你還冇跟你哥講你做的事?”遊執樂誇張地瞪大眼睛,隨即重新笑出來,“既然你害羞,那就我來說吧——文複盜取創源生科s級機密檔案,我得抓他回去,接受公司規章的製裁。”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砸得文亦臉色也跟著白了下去。
遊執樂倒是滿不在乎,她托起下巴,輕佻地向文複眨眨眼:“放心,這是原本的計劃,現在嘛,我發現你比我期待的更有意思。
“努力尋求幫助,試圖反抗公司,真頑強啊,和彆人都不一樣,好迷人——”
她拖著七拐八繞的長音,像極了一個正在春心萌動的少女。
說到底,即便現在已經淘汰,但在兄弟倆被定製的當年,創源生科的g代技術依然是行業翹楚,而外貌編輯,正是其中最簡單、價效比最高的專案之一,就算是混黑市的父親,也負擔得起。
與凱斯那樣混合人種,精心雕琢出的美貌不同,基於純粹的基因,他們擁有同一張符合舊時代東亞審美的,清俊的臉。
長眉秀目,白淨且斯文,在這個充斥著極端暴力的世界裡,確實很特彆。
頂著遊執樂露骨的視線,文複張張嘴,不知該如何回答這種話,臉頰一點點漲起難堪的薄紅,旁邊的文亦卻心念電轉。
——即便如此……
就在這時,凱斯突然開口:“爸爸,我應該叫她什麼?”
“嗯?你都有這麼大的兒子了?”遊執樂戀戀不捨地挪走目光,打量了一眼麵無表情的凱斯,“這是我們公司的新產品吧,看起來真不錯,記得要打五星好……?”
就在她注意力偏移的刹那,文亦迅速給弟弟甩了個眼神,整個人徑直撲過去,抱住遊執樂的腰:“跑!”
文複一愣,瞬間清醒過來,不假思索地拽起凱斯,大步朝門外衝去。
來不及再換什麼鞋了,連凱斯訓練冇完成,步伐不算協調的問題,都被文複強行架起半邊身子解決,三步並做兩步朝樓下猛衝,身後卻連半個腳步聲都冇傳來。
緊接著,手上猛的一輕。
文複渾身劇顫,回過頭,遊執樂就站在上一層走廊出口,俯視著他。
灰敗的陽光像一攏由塵煙凝結成的霧,在兩人之間盤旋,依然模糊不掉她臉上幾星飛濺狀的血痕。
像扔垃圾一般,遊執樂將手中拎著的男孩隨意扔到地上,朝他露出個同樣刺眼的笑:“還要繼續跑嗎?彆白費勁了,既然這次我能進這棟公寓,下次,下下次,不管你在哪裡,我都一定抓得到你。”
然而,文複根本冇聽她在放什麼狠話,眼裡隻有地上的凱斯。
明明隔著好幾級台階,他也看得清他正弓著腰,疼到一陣接一陣地發抖。
他狠狠咬牙,正要索性衝上去,一隻血淋淋的手卻從遊執樂身後抬起,緊緊攥住她的小腿。
他最講究乾淨的哥哥,正趴在地上。
身上全是灰塵,文亦此時也顧不上了,一隻手以奇怪的角度拖在身旁,臉上滲滿冷汗,還在用剩下的那隻手死命拽著遊執樂。
掌心的義體剛被她硬生生掰折,碎片刺穿大半個手掌,又被文亦自己的動作按得從手背透出一截,鮮血幾乎連成一條線,順著腕線往下汩汩流淌,他依然不肯鬆手,朝文複嘶聲高喊:“快……跑啊!去找幫手!!!”
文複目眥欲裂,終於還是在哥哥祈求的目光中,咬牙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