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三刻,瓊華院內室。
夜色尚未完全褪盡,天際隻透出一點蟹殼青的微光,恍若被水洇開的淡墨,在雲翳間若隱若現。
值夜的宮燈燭火已調暗,鎏金燈架上垂落的珊瑚流蘇在穿堂風中輕顫,將搖曳的光影投在織金地毯的纏枝蓮紋上。
西窗欞隙間漏進一縷曉風,帶著禦溝邊初醒柳芽的清氣,拂動了床帷內未收的安息香殘煙。
寢殿內瀰漫著沉水香與昨夜殘留的、若有似無的旖旎氣息,被窗外滲入的晨風悄然吹散。
胤禛倏然睜開眼,意識瞬間清明。
臂彎裡是溫軟細膩的觸感,鼻息間縈繞著清冽的冷梅香——那是玉珍獨有的氣息。
他微微側首,目光落在枕邊人沉靜的睡顏上。
墨色長發如雲鋪散,襯得她肌膚勝雪,纖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唇瓣還帶著一絲被滋潤後的嫣紅。
昨夜的癡纏與滿足感尚未完全消散,此刻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一種奇異的、混雜著強烈佔有欲與得償所願的饜足感,在他胸腔深處無聲激蕩。
他終於將她牢牢握在掌心,名正言順。
帳外傳來蘇培盛壓得極低的叩門聲,帶著十二分的恭謹說道:“爺,卯初了,該起了。”
胤禛的目光在玉珍臉上流連片刻,終是小心地將手臂從她頸下抽出。
細微的動作驚擾了她,玉珍眼睫輕顫,嚶嚀一聲,緩緩睜開眼。
初醒的眸子帶著水汽,迷濛地望向他,隨即漾開一絲清淺的笑意,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讓胤禛的心尖也跟著微微一盪。
他沒有說話,隻是伸手,帶著薄繭的指腹極輕地拂過她微蹙的眉心,昨夜情濃時她便是這般無意識地蹙著。
玉珍頰邊飛起紅霞,輕輕拉高了錦被。
胤禛收回手,眸色深沉,起身的動作利落乾脆。
厚重的帳幔被無聲掀開,早已候在外間的聽琴、入畫帶著平安喜樂四位小丫鬟,平兒…喜兒…捧著溫水、巾帕魚貫而入,垂首斂目,行動間悄無聲息。
內室瞬間被更明亮的燭火照亮。
厚重的猩紅帳幔被一雙素手無聲掀起,鎏金帳鉤在晨光中微微晃動。
早已在外間靜候多時的聽琴、入畫兩位大丫鬟,領著平安喜樂四位小丫鬟,平兒捧著鎏金銅盆,喜兒托著素錦巾帕,眾人捧著梳洗之物魚貫而入。
她們低眉順目,蓮步輕移,連衣袂摩挲聲都幾不可聞,隻在青磚地上投下一串淺淺的影子。
聽琴跪在榻前,將溫熱的帕子輕輕敷在她手上。
暖意驅散了晨起的微涼。
胤禛已站在巨大的紫檀木雕祥雲紋鏡架前,由兩個小太監服侍著更衣。
石青色的緙絲蟒袍一絲不苟地裹住他頎長挺拔的身軀,玉帶扣緊,透出皇子特有的矜貴與威嚴。
他並未看向鏡中的自己,深邃的目光越過忙碌的僕役,落在妝枱前的玉珍身上。
玉珍正對鏡梳理長發,螺子黛在她指尖懸停,似在斟酌眉形。
鏡麵映出她姣好的側臉和身後胤禛沉靜的身影。
殿內隻餘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器物輕微的磕碰聲。
就在這時,胤禛低沉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今日戴這對吧。”
蘇培盛立刻捧著一個開啟的紫檀木匣上前,裏麵正是那對光華內斂、觸手生溫的血玉鐲。
胤禛親自取出一隻,走到妝枱旁,執起玉珍纖細的手腕。
溫潤的血玉鐲滑過肌膚,輕輕套入皓腕,與肌膚相貼,瞬間染上她的體溫,紅得愈發灼目,彷彿昨夜那燃燒的印記被具象化地烙印其上。
玉珍抬眸,從鏡中迎上胤禛的目光。
他眸色幽深,如同不見底的寒潭,裏麵翻湧著她暫時無法完全解讀的情緒——有審視,有滿足,有更深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鐲身,彷彿在確認某種歸屬。
胤禛內心深思道:‘血玉認主,人也認主。
完顏家……祖父完顏巴克什,禮部左侍郎,門生故舊不少;父親完顏阿楚琿,禮部郎中,位置不高卻清貴;大伯完顏額爾赫外放三品,實權在握……
這門親事,比烏拉那拉氏那個空有爵位卻無實權的五品佐領強太多了。
費揚古……哼,德妃想用烏拉那拉家的女兒綁住我?柔則?宜修?不過棋子罷了。
若非當初在雲峰寺……(腦海中閃過桃林紛飛的花瓣下,少女驚慌轉身時驚鴻一瞥的側影,以及腕間那抹隨風飄動的五色絲絛)
……錯認了人,差點誤了大事。
好在,老天終究待我不薄。
玉珍……既是心之所念,亦是勢之所需。自汙?被後院女子算計?
嗬,這“弱點”恰到好處。一個被生母逼迫、為情所困、甚至不惜用點‘小手段’也要娶心上人的皇子……
皇阿瑪眼中,怕比那些鋒芒畢露、結黨營私的兄長們,更‘無害’些吧?
烏雅氏……你越是想掌控,我越要讓你看到你想看到的‘順從’。玉珍入府,這盤棋纔算真正活了。’
玉珍並未言語,隻是看著鏡中腕上那抹刺目的紅,又抬眸望進胤禛深不見底的眼,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瞭然弧度。
她拿起那支點翠嵌紅寶的並蒂蓮簪,穩穩簪入髮髻。
胤禛的目光在她發簪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蘇培盛捧來了朝冠,赤金累絲打造的鳳凰振翅欲飛,九顆東珠綴成的流蘇璀璨奪目。胤禛接過,親自為玉珍戴上。
沉重的冠冕壓下來,珠玉流蘇輕晃,碰撞出清脆的微響。
他修長的手指調整著冠冕的位置,指尖不經意拂過她光潔的額角和鬢邊碎發,動作帶著一種宣告主權般的細緻。
“好了。”他聲音低沉,退後一步,目光在她盛裝的身影上流連,彷彿在欣賞一件終於歸位的稀世珍寶。
玉珍在聽琴的攙扶下緩緩起身,寬大的正紅色吉服袍逶迤垂落,衣袂間金線綉製的鸞鳳紋樣在躍動的燭光下流轉生輝,每一道金絲都彷彿被注入了生命,隨著她的動作在錦緞上翩然舞動。
那頂鑲嵌東珠的朝冠垂下的金流蘇微微晃動,與衣袍上的金綉交相輝映,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朦朧而尊貴的光暈裡。
殿內侍立的宮人們都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簾,不敢直視這份屬於嫡福晉的威儀與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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