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內，暮色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地灑進來，將紫檀木案幾上的奏摺映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龍涎香從鎏金狻猊爐中裊裊升起，幽淡的氣息在殿內縈繞不散，卻始終壓不住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緊繃。
梁九功垂手侍立在蟠龍金柱旁，玄色官靴踩在團蝠紋栽絨地毯上，連衣袍摩擦的窸窣聲都刻意放輕。
他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屏得極緩——方纔他親往永和宮宣讀完那封絕情冷酷的口諭，腦海中猶自回蕩著烏雅妃那撕心裂肺、如同厲鬼般的哭嚎與詛咒。
烏雅氏摔碎的琺琅彩茶盞碎片似乎還紮在眼底，那聲胤禛，你個小畜生，居然不聽額孃的話！，此刻仍在耳畔嗡嗡作響。
饒是他在深宮沉浮數十載，見慣世情冷暖，也不免心中凜然。
禦案之後，康熙帝靠在明黃團龍引枕上，閉目養神。
他指尖緩慢地撚著一串光澤溫潤的迦南香佛珠，麵上看不出多餘的情緒，彷彿剛才那場針對胤禛生母與重臣的風暴，與他無關。
然而，梁九功卻能感受到那平靜水麵下深不可測的暗流。
良久，康熙才緩緩睜開眼，深邃的眸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靄，掠過金碧輝煌的宮闕飛簷，最終落在一片虛無之中。
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弧度，似是嘲弄，又似疲憊。
“梁九功。”
“奴纔在。”
梁九功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道，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帝王的思緒。
“方纔……”康熙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永和宮裏頭那位，什麼模樣？”
梁九功心頭一緊，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回稟：“回稟皇上，烏雅妃娘娘……她……她聽聞旨意後，形若癲狂，先是拔簪擲門，繼而……繼而痛哭失聲，言語間……似是恨毒了四貝勒。”
“恨毒了老四？”
康熙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旋即便化作一片冰冷的瞭然。
他輕哼一聲，那聲音在寂靜的暖閣中格外清晰，隨即淡淡說道：“她有什麼資格恨？若非她貪心不足，縱容母族，妄圖操縱皇子後院，怎會落得如此下場？身為生母，不慈在前，算計親子在後……哼，蠢鈍至極！”
他撚動佛珠的指尖微微用力，彷彿在壓製某種翻騰的怒意或失望。
“朕當初……真是瞎了眼。”
康熙的聲音壓得更低，近乎自語，帶著一種追憶往昔的恍惚道：“若非看在她是胤禛、胤禵生母的份上，又見她早年尚有幾分溫婉持重的表象……”
他搖了搖頭，那點恍惚瞬間被帝王的冷酷取代，“罷了，表妹（佟佳皇後）在天有靈，看到小四今日這般……也該欣慰了。這小子，翅膀硬了，竟也學會算計朕了！”說到最後，語氣中竟意外地摻雜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意味。
康熙的目光重新聚焦，銳利如鷹隼般掃過梁九功：“李德全護著四貝勒回府，可安置妥當了？”
“回皇上，已妥善送回府邸。四貝勒瞧著……氣色疲乏，想是今日心力耗損過巨。”梁九功謹慎地回答。
“嗯。”
康熙微微頷首，“讓他好生‘靜養’，無事不得出府。府門緊閉，閑雜人等皆不得擾。”
這既是保護，亦是暫時的圈禁，讓他遠離這場由他親手掀起卻又無法全然掌控的風暴中心。
“嗻。”梁九功應諾。
康熙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閃：“宣費揚古。即刻。”
“奴才遵旨！”梁九功心頭瞭然，皇上這是要趁熱打鐵，徹底敲打烏拉那拉家這頭表麵臣服、內裡心思難測的“老狐狸”。
費揚古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被小太監引進了禦書房。
踉蹌的腳步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麵上拖出淩亂的痕跡。
他身上那件嶄新的石青色朝服還帶著倉促穿戴的痕跡——前襟的紐子錯扣了一枚，腰間玉佩的穗子纏作一團，連朝冠下的髮辮都鬆散地垂著幾綹碎發，額角鬢邊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乾清宮西暖閣傳出的旨意如同插了翅膀的利箭，在他戰戰兢兢踏入宮門前的半個時辰，就已先一步狠狠釘進他耳中。
皇上申飭烏雅妃、解除哈豐阿婚約、賜婚溫婉郡主……每一道口諭都似千斤重鎚，接二連三砸在烏拉那拉家朱漆剝落的門楣上，砸得他氣血翻湧，頭暈目眩。
他方纔在轎中就已嘔出一口腥甜，此刻袖口還沾著未拭凈的血跡。
如今聖上急召，他心中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與絕望。
引路太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突然停住，費揚古這才驚覺已到禦前。
戰慄著抬起冷汗涔涔的額頭，但見雕龍鎏金的殿門緩緩洞開，剎那間龍涎香混著冰裂紋香爐的寒氣撲麵而來。
那襲明黃身影尚未得見，先有股沉凝如山嶽的威壓碾過脊樑，令他膝蓋一軟，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撲倒在蟠龍金磚上。
費揚古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冰涼的金磚地麵：“奴才……奴才費揚古，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康熙沒有立刻讓他起身。
禦書房內落針可聞，唯有西洋自鳴鐘規律的“滴答”聲，一下下敲打在費揚古緊繃的神經上，如同催命的鼓點。
他能感覺到頭頂那道冰冷審視的目光，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剝開看個透徹。
“費揚古，”康熙的聲音終於響起，不高，卻字字如冰錐，透著刺骨的寒意，“抬起頭來，看著朕。”
費揚古渾身劇烈一震，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袍角。
他緩緩抬起那張佈滿溝壑的臉，渾濁的雙眼卻始終低垂，隻敢盯著禦案下方那鎏金鏨刻的蟠龍紋飾——那九條金龍在燭火映照下泛著森冷的光，龍爪張揚，彷彿隨時要撲將出來。
禦座之上的康熙帝麵色鐵青，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陰雲。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寒光迸射，利刃似的目光幾乎要將人釘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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