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而來的是宋氏,宋安玉捧著鎏金海棠紋茶盞的手指微微發顫,茶湯在盞中蕩起細碎的漣漪。
她以最標準的禮儀跪伏在蒲團上,脊背彎成一道脆弱的弧線,鴉青色夾襖襯得她單薄的身形愈發伶仃。
聲音輕細得如同蚊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婢妾宋安玉,居茗香閣……給嫡福晉敬茶……求……求福晉福澤庇佑,萬事順遂。”
她似乎不敢抬頭看玉珍,隻將茶盞高高舉過頭頂。
玉珍看著她單薄的身形和低垂的、帶著幾分怯懦的脖頸,心中瞭然她失女後的心境。
玉珍的目光掠過她發間微微搖晃的素銀簪花,她起身時裙裾帶起一陣淡淡的沉水香,伸手虛扶的動作讓腕間翡翠鐲子滑出一截溫潤的碧色。虛扶了一下宋氏的手臂,聲音放得格外溫和:“宋格格不必行此大禮,快請起。”
入畫捧來的白玉簪在晨光中流轉著柔和的輝光,碧璽鑲嵌處宛若含著晨露。
她接過茶盞,同樣沾唇即止。
入畫捧上一個托盤,上麵是一支素雅的白玉嵌碧璽扁簪,玉質溫潤,碧璽顏色清透,另有兩匹質地柔軟、顏色素淨如雨後晴空的雨過天青色素羅。
那兩匹素羅隨著托盤移動泛起水波般的紋路,恰似宋氏此刻眼中將落未落的淚光。
“宋格格性情溫婉,這簪子和料子,與你正相宜。”
玉珍將托盤輕輕放到宋氏手中,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又補充道,“聽聞你素來畏寒,庫裡新到了幾件上好的灰鼠皮襖,毛色勻淨厚實,稍後我讓入畫給你送去茗香閣,春日早晚寒涼,也好添些暖意。”
宋氏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嘴唇哆嗦著,死死咬住下唇纔沒讓眼淚掉下來,隻是哽嚥著連連道:“謝……謝福晉恩典!婢妾……婢妾……”
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那灰鼠皮襖的關懷,顯然戳中了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宋氏突然仰起的麵龐像被月光照透的宣紙。
她死死攥住托盤邊緣的指節泛出青白,喉間溢位的哽咽在廳內檀香中顯得格外清晰。
退步時一個踉蹌,腰間禁步的玉墜子撞出細碎的清響,宛如她此刻難以自持的心緒。
她抱著托盤,深深福了一禮,退下時腳步都帶著一絲不穩的激動。
最後是齊月賓。
她撚著佛珠,步態沉穩地走上前,跪拜的姿態標準而疏離。
殿內香爐青煙嫋嫋,沉香的氣息沉甸甸地墜在空氣裡。
齊月賓的步子很輕,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彷彿丈量過似的,不疾不徐。
她低眉斂目,跪下的動作一絲不苟,膝蓋觸地的聲響幾不可聞,唯有腕間的佛珠相碰,發出幾聲清冷的脆響。
雙手捧上茶盞,腕間的佛珠隨著動作輕輕碰撞:“婢妾齊月賓,居沁芳樓。佛前供奉《金剛經》一部,日夜誦唸,為貝勒爺與嫡福晉祈福,願福晉福壽康寧,諸事順遂。”
茶盞是上好的白瓷,釉色瑩潤,襯得她指尖愈發蒼白。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既不刻意放軟,也不顯得生硬,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那串佛珠隨著她說話時的細微動作輕輕晃動,每一顆都盤得油潤髮亮,顯然是經年累月摩挲的結果。
聲音平緩無波,如同她腕間撚動的佛珠,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方外之人的淡然。
玉珍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那串油潤的佛珠,目光在她發間那支式樣簡單、甚至有些陳舊的銀簪上停留了一瞬。
那支銀簪樣式極簡,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蓮花,花蕊處嵌著一顆小小的珍珠,早已失了光澤。
簪身有些發暗,顯然戴了許多年。
玉珍的目光在她發間停留了片刻,又不動聲色地移開,像是無意間瞥見,卻又像是刻意觀察。
她接過茶,同樣淺嘗輒止。
茶水溫熱,入口微苦,玉珍隻輕輕抿了一口,便擱在一旁。
入畫適時上前,奉上與其他侍妾一樣的白玉簪和兩匹素色錦緞。
玉珍並未立刻讓齊氏退下,而是從聽琴手中接過一個藍布包袱,裡麵是一部裝幀古樸的經書。
“齊格格虔心向佛,心意難得。”
玉珍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這部《地藏經》
乃雲峰寺了原大師親筆批註,蘊藏佛理精微。贈予格格,或可助你澄心淨業,參悟妙法。”
她將經書遞過去,藍布封皮上,“淨業澄心”四個端正的墨字格外醒目。
包袱一角的棉線有些鬆散,隱約露出內裡靛青色的封皮。
那字跡筆鋒淩厲,墨色深沉,顯然出自修行多年的高僧之手。
玉珍遞過去的動作很慢,指尖微微抬著,像是試探,又像是等待什麼反應。
齊月賓伸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指尖在觸碰到那冰涼的藍布封皮時,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才穩穩接過。
她的指尖很涼,像是常年浸在冷水中一般。觸到包袱時,她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又很快恢複如常。
她接書的動作很穩,彷彿那一瞬的遲疑從未存在過。
她抬起頭,迎上玉珍平靜的目光,臉上那抹淡笑紋絲不動,隻是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
那笑意像是畫上去的,半點不達眼底。她眼底的情緒轉瞬即逝,快得讓人幾乎以為隻是錯覺。
她撚動佛珠的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白。“婢妾……謝福晉恩典。福晉有心了。”
她垂眼謝恩,聲音依舊平穩,隻是撚佛珠的力道加重了些,指尖繃得發白,像是要把那串珠子捏碎一般。
她垂下眼簾,捧著經書和賞賜,恭敬地退下。
退下時,她的步子依然很穩,背影筆直,唯有那部經書被她抱在懷裡,像是捧著什麼燙手的東西。
那部《地藏經》在她懷中,彷彿帶著某種灼人的溫度。
藍布包袱貼著她的衣襟,隱約透出一絲涼意,卻又莫名讓人覺得灼熱。
她走得極穩,可若是細看,便能發現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