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初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金燦燦地漫過瓊華院正殿的萬字錦地檻窗,將殿內照得一片通明。
殿內金磚地麵泛著冷光,將那縷初晨的陽光折射成無數光點,在殿柱上投下斑駁光影。
沉香的青煙在光柱中纏繞變幻,時而如遊龍,時而似孤鶴,為這莊嚴肅穆的空間平添幾分超然之氣。
空氣中浮動著新燃沉香的嫋嫋青煙,在光束中盤旋升騰。
胤禛與玉珍並肩端坐於主位的紫檀木雕花太師椅上,兩人皆是一身莊重朝服,氣勢渾然一體。
胤禛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動,鎏金護甲在陽光下劃過一道銳芒。
他身側的女子端坐如鬆,朝服上金線繡的牡丹紋樣在光線中泛著細碎金光,襯得她麵容愈發皎潔如月。
那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下頜線條柔而不弱——確是與柔則如出一轍的麵容,隻是眉宇間少了柔則的溫婉,多了幾分渾然天成的傲骨。
殿門的光影微微晃動,四道身影在宮女的引導下,依次步入殿內,在堂下站定。
完顏玉珍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四人。
為首的正是側福晉烏拉那拉·宜修。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丁香紫纏枝蓮紋旗裝,那淡雅的紫色襯得肌膚愈發瑩白如雪。
衣襟上繁複的纏枝蓮紋用銀線細細勾勒,行走間隱約泛著內斂的光澤。
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鴉羽般的青絲被盤成端莊的如意髻,隻在鬢邊留了兩縷恰到好處的碎髮,更添幾分柔美。
發間僅簪了一支銀鍍金點翠穿珠流蘇步搖,那點翠的藍色與旗裝的紫色相得益彰,隨著蓮步輕移,珠串便發出細碎的聲響,既不張揚又顯身份。
這般打扮,既恪守著側室的規矩,又在細節處透露出不俗的品味。
當她抬首,目光觸及主位上那張臉的瞬間——
時間彷彿凝固了!
宜修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瞳孔驟然收縮!那張臉!
那張與她的嫡姐烏拉那拉·柔則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眉眼輪廓,鼻梁唇形……九分相似!若非氣質迥異,她幾乎要脫口叫出“姐姐”!
宜修內心:‘姐姐?!怎麼會是姐姐?!’
‘不對,她是完顏玉珍……可…怎麼和柔則如此之像!?
竟是她嫁給了爺,成了嫡福晉!
怎麼可能如此之像,要不是氣質南轅北轍,我完全看不出來……
怪不得爺之前對姐姐……不,不對!
爺看她的眼神……那絕不是看……是……是男人看心愛之物的眼神!
是誌在必得!
原來……原來爺之後在府中,念念不忘,時有懷唸的是她!
掙不過了!
掙不過了!我……我該怎麼辦?’
‘對!不慌,我不能慌,弘暉,我還有弘暉呢!’
巨大的震驚與荒謬感如同巨浪般拍打著宜修,她袖中的雙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刺痛才勉強拉回一絲理智。
她強迫自己垂下眼簾,遮掩住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袖口處素白的綃紗手帕被絞得死緊,指節嶙峋發白。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隻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驟然失去血色的唇瓣,泄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進來的是侍妾李氏。
她穿著一身鮮亮的藕荷色繡蝶戀花外衫,衣襟上精巧的蝶翅隨著步伐輕輕顫動,彷彿下一刻就要振翅飛去。
梳著俏皮的兩把頭,發間簪著幾朵粉白相間的絨花和一支小巧的金簪,簪頭的梅花蕊裡還綴著細碎的珍珠,在晨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整個人如同初春枝頭含苞待放的花朵,帶著勃勃生機,連帶著殿內的空氣都鮮活了幾分。
她一進來,目光就被玉珍頭上的東珠朝冠和身上華美的吉服牢牢吸引。
那頂朝冠上碩大的東珠在陽光下流轉著瑰麗的光彩,吉服上金線繡製的紋樣更是晃得人眼花。
李氏杏眼睜得圓圓的,紅潤的嘴唇微微張開,毫不掩飾其中的驚歎和豔羨,甚至下意識地踮了踮腳尖,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地寫著真好看啊的直白心思,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顯然是羨慕極了這身隻有嫡福晉才能穿戴的裝束。
侍妾宋氏則安靜得多,像一抹悄然而至的月光。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素淨緞麵旗袍,料子雖好卻毫無紋飾,琵琶襟上的盤扣規規矩矩地扣到頷下,連脖頸都遮得嚴嚴實實。
髮髻上隻有一支素銀簪子,連最常見的珠花都冇戴一朵。
她低眉順眼地跟在後麵,姿態溫順得像一隻馴服的羊羔,行動間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恭謹,彷彿連腳步聲都刻意放輕了。
半垂的臉上神情平靜,唇角甚至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任誰看了都要讚一句懂事。
然而細看之下,能發現她頸後的線條繃得有些緊,連髮簪墜下的流蘇都紋絲不動,透著一股竭力維持的鎮定。
那雙藏在袖中的手,怕是已經將帕子攥出了褶皺。
最後是侍妾齊月賓。
她穿著一身艾綠色素麵氅衣,那顏色讓人想起深山古刹旁的青苔,通身上下幾乎無飾,隻在腕間纏著一串深色的檀木佛珠,每顆珠子都磨得發亮。
她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唇邊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彷彿用尺子量過的淡笑,如同佛龕前供奉的玉像,端莊卻疏離,與周遭的富貴氣象格格不入。
晨風拂過,連她衣角的褶皺都不曾晃動分毫。
隻是當她抬眸看清玉珍麵容時,那串勻速撚動的佛珠忽然有了破綻。
指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懸停在菩提子的紋路上,像是突然記起了什麼久遠的往事。
隨即又恢複了勻速的撚動,隻是那力道似乎比先前重了些許,指腹在光滑的珠麵上留下更深的壓痕,透露出主人內心並不如表麵這般平靜。
妾身\/婢妾恭請貝勒爺金安!恭請嫡福晉金安!四人齊整地福下身去,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卻各懷心思。
李氏的嗓音清脆歡快,宋氏的語調柔順平和,齊月賓的聲音則淡得彷彿一縷青煙,轉眼就要消散在香爐升起的煙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