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他舉起自己手中的白玉杯，杯中酒色映著燭光，將他含笑的眉眼染上暖色：“四哥，胤禩祝您與四嫂新婚大喜，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突然促狹地眨眨眼說道：“更願四哥府上早日添丁，子孫滿堂！”他仰頭，將杯中醇香的酒液一飲而儘，頸拉出優美的線條，喉結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姿態瀟灑。
胤禛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青玉的涼意沁入麵板。
他頷首時一縷鬢髮從冠中滑落，在頰邊投下細碎的陰影：承八弟吉言。
茶湯入喉的微苦後泛起回甘，像極了此刻心頭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抬起眼瞼，目光穿過氤氳茶霧——目光掃過席間。
隻見——三阿哥胤祉正執壺為福晉董鄂氏添茶，察覺到視線抬頭微笑著舉杯送上祝福。
這位儒雅郡王今日難得穿了件絳紗袍，案頭還攤著半卷《詩經》，想來是方纔即興賦詩時用的。
五阿哥胤祺與七阿哥胤佑共執一柄紫砂壺不知在品評什麼，見兄長望來紛紛舉杯示意，氣氛融洽。
十三十四兩個少年阿哥在席尾笑鬨，不小心碰翻了果碟，被九阿哥胤禟用摺扇輕敲了額頭。
滿室燈火將每個人的笑容都鍍上金邊！
酒宴的喧囂聲似潮水般退去。
十四阿哥胤禵攥著鎏金酒杯的指節泛白，琥珀色的酒液在杯沿晃出細碎波紋。
他站在離主桌三步遠的位置躊躇不前，月白色箭袖下的手臂微微發抖。
他端著酒杯，腳步略顯遲疑地走到胤禛麵前，個頭雖已躥高了不少，眉宇間卻還帶著未褪儘的青澀。
他抬頭飛快地看了自家四哥一眼，對上胤禛深邃的目光，又迅速低下頭，臉頰微紅，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卻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試探說道：“四哥……我、我……，弟弟祝你新婚大喜，夫妻……和順。”
他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最終隻化作一句：“其他的……都在酒裡了！”
說完，彷彿完成了一項艱钜任務，他猛地仰頭，將那杯對他來說有些辛辣的酒液一股腦灌了下去，瞬間被嗆得咳嗽起來，眼角都泛起了淚花。
看著眼前這個同父同母的親弟弟，胤禛的心中掠過一絲複雜。
曾經因為烏雅妃（德妃）的偏心和挑唆，兄弟間隔閡甚深。
半年前那場風波後，皇阿瑪雖解了額孃的禁足，卻又因為一道“烏雅氏安心休養，無召不得覲見，一年隻允他與老十四探望兩次”的旨意，等同於宣告了烏雅妃在後宮權勢的終結。
宮裡的奴才慣會看人下菜碟，而冇了額孃的庇護，十四弟的日子一度難免有些艱難。
宮人怠慢，甚至有人暗中給小鞋穿。
胤禛得知後，並未多言，隻派人尋了個由頭，將那帶頭怠慢的管事太監狠狠杖責了一頓了事。
下手之重，震懾了所有宮人。
事情做得乾淨利落，既未親自出麵，也未落人口實，卻讓整個宮廷都清晰地認識到：烏雅妃雖倒，但十四阿哥胤禵，依舊是四貝勒的親弟弟！
誰敢輕慢，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自那以後，宮中對十四阿哥的態度迅速轉變。
胤禵雖倔強，卻並非不知好歹。
他終於明白，血緣羈絆終究無法斬斷，在這深宮之中，能真正護著他、為他在皇阿瑪麵前說話的，或許……也就隻有這位一向冷麪嚴肅的四哥。
此刻站在胤禛麵前，胤禵心中百感交集。
有對四哥新婚的祝賀，有對自己莽撞的懊惱（之前對四哥的誤解），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依賴與愧疚交織的複雜情緒。
那句冇出口的話，是：“四哥，你還認我這個弟弟嗎？”
胤禛看著少年被酒嗆紅的眼眶和那份小心翼翼的試探，心中那點堅冰終究徹底融化。
他伸出手，不是拍肩膀，而是帶著兄長特有的力度，用力揉了揉胤禵的腦袋瓜，將那梳理整齊的小辮子都揉得有些歪了。
這個親昵的動作讓胤禵瞬間僵住，隨即一股暖流湧入眼眶。
“胤禵，”
胤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道清晰地傳入胤禵耳中：“你現在最緊要的，是在上書房跟著師傅們好好進學，把我大清祖宗傳下來的本事都紮紮實實學到手！旁的雜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席間其他兄弟，輕聲說道：“少想，少摻和。天塌下來，還有我這個四哥在前麵頂著。”
這話語，是教導，更是承諾。
一股難以抑製的熱流猛地衝上胤禵的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纔沒讓那丟人的淚珠子滾下來，聲音帶著哽咽說道：“四哥…我…弟弟我…”
他想道歉，想說謝謝，卻又覺得此刻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
一直關注著這邊的十三阿哥胤祥見狀，立刻笑著上前一步前來！
胤禵他聽見十三哥的笑聲由遠及近，帶著鬆木香氣的雲紋字樣的袖口已經遞到眼前。
胤祥將手親昵地搭在胤禵肩上，對著胤禛爽朗道：“四哥放心！有我在呢，保管把這小子看得牢牢的！您快去敬其他兄長長輩們吧，十四弟這兒交給我！”
他跟胤禵年紀相仿，性情相投，關係極好。
胤禛看了看沉穩可靠的十三弟，又看了看情緒尚未完全平複的老十四，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下來：“好。十三弟辛苦了。”
他再次拍了拍胤禵的肩膀，轉身走向下一桌需要應酬的親王宗室們。
背影挺拔如鬆，步履沉穩有力。
胤禛一路行去，無論是輩分尊長的親王郡王，還是同輩的兄弟勳貴，皆無人勉強他飲酒。
大家言語間都帶著理解與關切，話題也多圍繞著祝賀與新婦的賢良淑德展開。
“四貝勒身體要緊”、“以茶代酒一樣儘興”之聲不絕於耳。
胤禛一一應對，言談得體，清茶一杯接著一杯，那份沉穩內斂、卻又在眉梢眼角透出喜氣的樣子，愈發顯得這位經曆過風波、迎娶新嫡福晉的四貝勒，氣度卓然，沉穩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