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索綽羅氏卻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躬身姿態,連旗頭上垂下的流蘇都紋絲不動。
屋內熏香嫋嫋,是胤禛慣用的沉水香。
蘇培盛捧著錦盒退到博古架旁,紫檀木座鐘的鎏金指標走著細碎的聲響。
胤禛既未讓二人落座,也未端起茶盞,談話的氣氛就這樣維持在一種微妙的疏離與可控之中,像極了案幾上那方鎮紙壓著的宣紙——看似平靜,實則暗含張力。
費揚古聞言連忙躬身應是,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說道:“奴才明白。奴才彆無他意,隻盼側福晉和弘暉阿哥一切安好。”
他雙手緊攥袖口,指節微微發白道:“新婦入門,亦是希望能儘心侍奉,和睦家宅。”
說罷,他悄悄側身,藉著衣袖遮掩給索綽羅氏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索綽羅氏會意,蓮步輕移上前。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淨的藕荷色旗裝,發間隻簪一支白玉蘭花步搖,既不顯張揚,又不失體麵。
隻見她雙手交疊置於腰間,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之後,平靜道:“妾身索綽羅氏,叩見四貝勒爺。”
聲音如珠落玉盤,清晰平穩:“妾身初入烏拉那拉家門,必當恪守本分,晨昏定省,侍奉老爺,善待府中上下。”
說到此處,她微微抬眼,目光恰到好處地停在胤禛衣襟的盤扣處,淡定說道:“聽聞側福晉為爺誕育麟兒,妾身亦深感欣喜。”
她示意身後的丫鬟捧上兩個描金漆盒說道:“備了些長白山的老參和燕窩給側福晉補身子,另有一套和田玉雕的九連環給阿哥把玩。粗陋之物,萬望貝勒爺與側福晉莫要嫌棄。”
胤禛修長的手指在茶盞邊沿輕輕摩挲,目光在索綽羅氏低垂的眉眼間巡視片刻。
這個新任烏拉那拉夫人倒是比想象中更為通透,既表明瞭安分守己的立場,又懂得通過宜修母子示好。
他微微頷首:福晉有心了。宜修那裡,本貝勒會轉達。
殿內沉水香嫋嫋升起,在三人之間織就一層薄紗。
胤禛忽而將茶盞往案上一擱,青瓷底與紫檀木相觸,發出清脆的聲。
他目光如刀,直刺費揚古道:“府中後宅安穩,於外朝亦是助力。”
語速刻意放慢,每個字都似有千鈞:“統領大人能妥善處理家事,很好。”
費揚古後背一涼,立刻領會其中深意。這是要他管好新夫人,管好烏拉那拉家後院,讓宜修在四貝勒府無後顧之憂。
他連忙深深作揖:“奴才定當謹記貝勒爺教誨,絕不讓家事煩擾側福晉。”
這場不足半炷香時間的會麵,在三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結束。
索綽羅氏臨走時又行了一禮,步搖紋絲不動,顯是受過嚴格教養。
她帶來的禮物靜靜躺在案上,像一枚精心佈下的棋子——通過宜修母子這根脆弱的紐帶,重新維繫烏拉那拉家與四貝勒府之間那搖搖欲墜卻仍有利用價值的聯絡。
三日後,逸雲院。
剪秋捧著禮單輕聲念道:“百年野山參兩支,血燕盞一盒,赤金嵌紅寶石長命鎖一件,蘇繡百子圖繈褓一套...”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宜修倚在窗邊美人靠上,指尖一片海棠花瓣正隨風打著轉。
她聽著這一長串名貴物件,忽然輕笑出聲:“這位索綽羅福晉,倒是比覺羅氏大方得多。”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投下細碎光影。
那套送給弘暉的長命鎖在錦盒中熠熠生輝,鎖麵長命富貴四個篆字旁邊,刻意鏨著小小的烏拉那拉家徽。
主子,這些...剪秋欲言又止。
宜修將花瓣碾碎在指間,橘紅色的汁液染上蔥白的指尖,像一抹褪色的胭脂。
都登記入庫吧。她轉身時裙裾紋絲不動,仍是完美無缺的側福晉儀態!
宜修淡定道:“去庫裡取那匹禦賜的雲錦和海南沉香,給阿瑪和...索綽羅福晉送去。”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再添一對翡翠鐲子,要水頭足的。
窗外的海棠開得正豔,一如她當年入府時的光景。
父女之情?
早在額娘病逝那夜就隨著紙錢燒儘了。
如今這些厚禮,不過是權力棋盤上心照不宣的交換——她接受這份,就像接受當年那碗嫡母暗中下藥的那般從容。
畢竟在這阿哥後院裡,有時候表麵的和睦比撕破臉更有價值。
剪秋正要退下,忽聽宜修又輕聲道:把長命鎖給弘暉戴上吧。她望著庭院裡嬉戲的乳母和嬰孩,眼底泛起一絲真實的溫柔,“到底是...外祖家的一片心意。”
錦書暗度,情愫悄然滋長……
春意漸濃,四貝勒府內苑的桃花開了又謝,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在青石小徑上,像是鋪了一層柔軟的錦緞。
胤禛因著的口諭和康熙帝有意無意的庇護,暫時遠離了朝堂的風口浪尖,倒得了不少閒暇時光。
每日裡不過是在書房批閱些無關緊要的摺子,或是在庭院中漫步沉思,倒也清靜自在。
暮春的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地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窗外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隨風輕擺,偶爾有幾片花瓣飄落在書案上。
胤禛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前,修長的手指撚動著一串新得的菩提子佛珠。
那佛珠顆顆飽滿均勻,呈現出溫潤的蜜蠟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顯然是經過精心挑選的上品。
佛珠轉動時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在靜謐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佛珠上,思緒卻飄向了遠方。雲峰寺那驚鴻一瞥後,那個清麗的身影在心底悄然留下了印記。
又想到皇阿瑪賜婚的完顏氏玉珍,即將成為自己的嫡福晉。
記憶中她的樣貌有些模糊,唯有那雙沉靜通透的眼睛分外清晰,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忽然停下撚動佛珠的動作,胤禛從案旁取出一塊質地溫潤的紫光檀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