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禦書房內,龍涎香在鎏金獸爐中嫋嫋升騰,卻終究驅散不了康熙帝眉宇間凝結的沉鬱。
那沉澱了四十餘年帝王心術的皺紋,此刻更顯深邃。
四阿哥胤禛方纔告退,帶著他那刻意示弱的與剛剛求得的恩旨離去。
殿門閉合的輕響猶在耳畔,可皇帝心頭的波瀾卻如同禦案上那杯冷透的碧螺春,表麵平靜,內裡暗流湧動。
修長的食指無意識地輕叩著紫檀禦案,指甲與木麵相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殿堂裡格外清晰。
每一記叩擊,都像是敲在梁九功緊繃的心絃上。
禦前總管梁九功屏息凝神,躬身的姿態恰到好處——既顯恭敬,又不至卑微。他目光低垂,隻盯著自己鼻尖前三寸的方磚,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殿內熏香中混著墨香,卻掩不住那股無形的壓迫感。
多年的侍奉經驗告訴他,此刻聖心正如那案頭鎮紙下的奏摺,表麵平整,內裡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窗外暮色漸沉,最後一縷夕照穿過雕花窗欞,在康熙帝的龍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哼。”
康熙忽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烏雅氏,烏拉那拉氏……好,好得很呐!竟敢把手伸到朕兒子的房帷之事上來,還使這等下作手段!”
他猛地一拍禦案,震得筆架上懸掛的玉狼毫筆輕輕搖晃。
“自己兒子不來求,倒是由著他額娘和外家強行塞人?還是一個年歲已不小、婚約在身的女子?”
康熙的聲音帶著冰碴般的寒意,目光銳利如刀,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直刺永和宮與烏拉那拉府邸。
“堂堂皇子,竟被如此算計,簡直荒謬!”
他回想起胤禛跪在殿中那副倔強又帶著孤注一擲的神情,那番漏洞百出卻情非得已的“錯認求娶”,心頭那點被算計的不快,終究被更深沉的厭煩和對德妃一黨的惱怒所壓過。
尤其是梁九功又去詳細查探回來的資訊——“錯認烏拉那拉·柔則”、“當場否認,不悅離去”、“完顏巴克什嫡孫女”——幾個關鍵點串聯起來,康熙幾乎瞬間便勾勒出事情的原貌輪廓。
他這老四,哪裡是莽撞失儀?
分明是步步為營的絕地反擊!
他這是被逼到退無可退的牆角,才祭出這招借屍還魂的妙棋!
利用一個與柔則容貌相似的秀女,不僅要堵德妃的嘴,更是要徹底斬斷烏拉那拉家對嫡福晉之位的覬覦。
至於那所謂的“衝撞”和“錯認”,不過是塊看似粗糙卻異常合適的敲門磚。
“完顏玉珍……”
康熙咀嚼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完顏巴克什的孫女……倒也不算委屈了老四。
那老狐狸前些日子還跟朕訴苦,說什麼年老體衰,精力不濟,想告老榮養……哼,如今他孫女成了皇子嫡福晉,這‘老狐狸’的‘病’,怕是要好上幾分了。”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是對臣子心思的瞭然,亦是對這樁婚事背後政治平衡的默許。
胤禛這番看似任性的“孩子氣”,反倒讓康熙看到了他年少時的那點執拗影子。
自從自己一句“喜怒不定”的批語後,這個兒子就愈發深沉內斂,喜怒不形於色,有時甚至顯得過於陰鬱。
今日這一鬨,雖然手法生硬,心思昭然若揭,卻意外地讓他覺得,那個還有點鮮活氣息的四阿哥,似乎又回來了些許。
“既是如此……”康熙心中已然轉過彎來,“一個相似的完顏氏做嫡福晉,既能全了老四那點心思,斷了烏雅氏和烏拉那拉氏的念想,又能安撫完顏家這個即將致仕的老臣,一舉數得。至於那個攪風攪雨的柔則……”
康熙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而帶著幾分厭棄。一個年過二十還未出嫁,婚約在身卻跑去妹夫府邸“照顧妹妹”,還能鬨出下藥醜聞的女子,簡直是不知廉恥、敗壞門風!
這等貨色,也妄想染指皇子嫡福晉之位?
若非顧及費揚古的顏麵和他那點微末功勞,豈能輕饒?
“哼!”又是一聲冷哼,帶著帝王的無情裁決。
“胤禛既已與她有了事實,又鬨得滿城風雨,朕便一併賜予他。念在她出身官宦,賜個格格位份,入府侍奉便是。如此處置,也算給費揚古留了幾分薄麵,更是對烏拉那拉家的告誡!至於撫遠將軍那邊……”
康熙眉頭微蹙。
舒穆祿家世代勳貴,哈豐阿更是年輕有為的一等輕車都尉。
柔則做出這等醜事,無異於狠狠打了舒穆祿家的臉。
“梁九功!”
“奴纔在!”梁九功立刻躬身應道。
“速傳撫遠將軍舒穆祿·鄂紮即刻進宮見朕!”康熙的聲音不容置疑。
紫禁城的暮色沉甸甸地壓在宮簷之上,莊嚴而壓抑。
撫遠將軍鄂紮,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在接到皇帝急召時心頭便是一凜。
一路隨著引路太監疾行,盔甲下的內衫已被汗水浸濕。
踏入乾清宮西暖閣,感受到禦座上那沉凝如山嶽般的氣勢,他立刻單膝跪地行禮:“奴才舒穆祿·鄂紮,叩見皇上!吾皇萬歲!”
起來說話。
康熙帝的聲音從禦案後傳來,語調平穩得如同太和殿前紋絲不動的日晷,卻讓跪在織金地毯上的鄂紮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謝皇上隆恩。
鄂紮屏著呼吸應道,起身時刻意放輕了手腳,生怕衣袍摩擦的窸窣驚擾了殿內的肅穆。
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躬身姿態,雙手垂落在繡著雲紋的補服兩側,連指尖都繃得筆直。
暖閣裡沉甸甸的寂靜漫延開來,鎏金琺琅的自鳴鐘在紫檀木幾上走著規矩的步子,齒輪咬合的聲與銅錘敲擊的脆響在椒牆間來回彈跳,反倒襯得那對君臣之間的靜默愈發深不見底。
康熙沉默片刻,目光如鷹隼般落在鄂紮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一般:“鄂紮,朕叫你前來,是為你那兒子哈豐阿與烏拉那拉·柔則的婚約。”
鄂紮心頭猛地一跳,不好的預感如藤蔓般滋生蔓延。
鄂紮他強自鎮定道:“皇上,奴才……犬子與柔則格格……”
“婚約,就此作罷吧。”康熙打斷他,話語乾脆利落,不留絲毫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