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京城的大街小巷,如同滾油滴入了平靜的冷水鍋底,瞬間炸開了花,沸騰喧囂起來。
“翰林院甄典籍當街遭驚馬重創##”的爆炸性傳聞,裹挾著無數添油加醋的細節,以燎原之勢席捲了整個京城。
一個紮著藍布頭巾的菜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響,唾沫橫飛地嚷道:“聽說了嗎?新鮮出爐、頂頂大的事兒!”
旁邊正慢悠悠嗑著瓜子的布鞋匠茫然抬起頭,一臉疑惑:“啥事兒啊?瞧你一驚一乍的,天塌了不成?”
王菜販俯身湊近,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壓低了卻又充滿亢奮:“哎喲喂!了不得!驚天的大事!翰林院裡那位姓甄的典籍老爺,下值回家走到朱雀街口,不知倒了什麼血黴,被一匹發了狂的驚馬,那碗口大的蹄子,不偏不倚,正正踹在了他…要命的地方!”
張鞋匠手裡的瓜子“嘩啦”一聲全灑在了地上,震驚得嘴巴都合不攏:“什…什麼?!踹…踹哪兒了?我的老天爺!踹…踹成啥慘樣了?”
蹲在角落火盆邊烤手的藥鋪夥計立刻接過話茬,咂著嘴,帶著一種現場目擊般的權威感:“嘖!這事還能有假?據當時在濟仁堂門口聽壁腳的人傳出來的信兒,老孫頭親口下的論斷,說是…說是徹底毀了!華佗再世那也拚不回去了!後半輩子…唉!”
“嘶——!”圍攏過來的眾人齊聲倒抽一口冷氣,那涼氣彙聚,竟引得火盆裡的炭火也跟著“嗤”地一聲,爆出一串火星!
賣炊餅的趙大娘捏著帕子緊緊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這…這…這也太邪門了吧?那瘋馬怎麼就長了眼似的,偏偏…偏偏就瞄準他……?”
挑著空水桶路過的劉婆子聞聲駐足,撇著嘴搖頭:“誰知道呢!興許是流年不利撞了太歲?那甄老爺聽說叫什麼…甄遠道?嘖嘖,名字聽著挺有福氣,可惜這運道…背到家了!閻王爺的點名簿上,怕是勾錯了地方!”
補鍋匠老周往地上重重啐了口唾沫,滿是惋惜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可不是嘛!聽說纔剛進翰林院冇多久,正是青雲直上、前途大好的光景,這下…嘖,彆說錦繡前程了,怕是連…連男子漢大丈夫的根基都毀了!往後,哪個體麵高門大戶還肯把金枝玉葉的閨女許配給一個…哎……”話到此處,他搖了搖頭,未儘之言不言而喻。
挎著菜籃的錢嬸子突然一拍大腿,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嘿嘿笑了起來:“哎,老姐姐,這你就不懂了吧?這裡頭門道多著呢!”
錢嬸子得意地壓低聲音,湊近眾人,眼中閃著市儈的精光:“他那官身前程啊,未必就真這麼斷了。翰林院那是何等清貴的衙門?隻要命還在,熬著資曆,總有慢慢往上挪的一天。隻是這娶妻生子、傳宗接代的事兒嘛…嘿嘿,那可就難如登天咯!”
穿綢緞褂子、搖著團扇的孫媒婆立刻尖著嗓子插話進來,帶著職業性的刻薄:“這話在理!正經人家知書達理的小姐,誰願意跳這個火坑?嫁過去就是守活寡,還得眼睜睜看著自家香火斷在手裡,這不是造孽嗎?”
旁邊一個穿著體麵些的張婆子眼珠滴溜溜一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興奮,也壓低了嗓門,神秘兮兮地說:“哎,話也彆說得太絕。你們難道忘了京郊李家村那個李老石家?他家那個大閨女,聽說是天生的…石芯子(指石女),二十好幾的大姑娘了,還穩穩噹噹地待字閨中。以前是冇人敢娶,怕斷了香火根苗。可如今這位甄大人…他這不正正好嗎?一個不能生養,一個…咳,誰也甭嫌棄誰,半斤對八兩,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劉婆子一聽,猛地一拍張婆子的手臂,眉開眼笑:“哎呀!老姐姐,你這主意簡直是絕了!妙!妙不可言!”
藥鋪夥計也連忙附和,彷彿真成了一樁美事:“李家那閨女我遠遠見過一麵,模樣身段其實都挺周正,針線女紅更是出了名的好,就是這命格…忒苦了點。若真能跟甄大人配成一對兒,可不就是兩全其美?甄大人有官身俸祿,不愁吃穿用度;李家閨女總算有了個體麵的歸宿,不至於孤獨終老;甄家也算有了個女主人操持家務、縫縫補補,免得甄大人一個…行動不便的傷者,孤苦伶仃無人照料。李家能攀上這樣一門官親,那還不是祖墳冒青煙,燒了高香了?”
王菜販急忙點頭如搗蒜,連聲迎合:“對對對!高見!就是這個理兒!再般配不過了!”
“嗨,你們這些人啊,鹹吃蘿蔔淡操心!”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原來是賣糖人的小販糖人李,他一邊說著,一邊奮力擠進了議論圈中心,臉上帶著不讚同的神色:“人家甄大人,再怎麼說也是堂堂官身!就算…就算那地方遭了難,想娶房媳婦兒還不簡單?眼光往下頭放一放,找個家底殷實的寡婦,或者找個一門心思攀高枝、貪圖他那身官袍的小門小戶,隻要他肯放出點風聲去,樂意進門、指望著能生養續上香火的黃花大閨女,未必就真尋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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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人李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分享秘聞的意味:“我聽說啊,西城菜市口那殺豬的王屠夫,他家婆娘可是十裡八鄉有名的‘送子娘娘’!前麵兩個是雙生丫頭片子,後麵連著生了四對雙棒兒小子!他家那兩個待嫁的閨女,嘖嘖,膀大腰圓,麵色紅潤,一看就是身板結實、能生會養的旺夫相!甄大人要是能放下身段,娶了王家閨女,萬一…我說萬一啊,遇上什麼偏方奇藥給治好了呢?萬一瞎貓撞上死耗子,老天垂憐,還能給甄家留個後呢?”
“噗嗤——!”
人群中先是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響的鬨笑!那笑聲如此突兀響亮,驚得屋簷上歇腳的麻雀“撲棱棱”一陣亂飛!
“哈哈哈哈!”
“糖人李,你這主意更餿!”
“讓翰林老爺娶殺豬匠的閨女?虧你想得出!”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茶攤老闆好不容易止住笑,敲著煮茶的銅壺,喘著氣說:“那…那王屠夫家的閨女?我的老天爺,那胳膊怕是比甄大人的腰還粗!那性子更是潑辣得遠近聞名,聽說罵起街來中氣十足,能舉著燒火棍追著人攆出三條巷子去!甄大人一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真要娶這麼一位進門……嘖嘖嘖,那畫麵太美,不敢想啊!再說了,他那傷,濟仁堂的孫神醫都判了‘神仙難救’了,還指望留後?這不是明擺著耽誤人家姑娘,讓人家守活寡嗎?作孽呦!”
旁邊看熱鬨的王麻子也湊趣道:“可不就是嘛!要我說,還不如那石女呢,至少李家姑娘聽著性子溫順,是個能過日子的……”
貨郎鄭不知何時也擠到了中間,他眼珠一轉,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嗓子,拖長了調子:“咳!我說各位父老鄉親啊,你們這些人,純粹是皇帝不急太監急!這事兒啊,自有那些走街串巷、靠嘴皮子吃飯的官媒私媒去操心、去盤算!不過啊——”
他故意頓了頓,掃視了一圈聽眾,才慢悠悠地吐出關鍵,“甭管甄大人以後娶的是石女、寡婦還是屠夫之女,他這‘大內總管’的名號,嘿嘿,怕是摘不掉嘍!板上釘釘!”
“哈哈哈!精辟!太精辟了!”茶攤內外頓時笑倒了一片,有人甚至誇張地捶打著桌子。
清晨微冷的空氣裡,茶攤上蒸騰起的白色水汽與人們肆意張揚的笑聲攪和在一起,形成一幅怪誕的市井圖卷。
這喧囂是如此刺耳,驚得路過的幾頂官轎都慌忙命令轎伕繞道而行,唯恐沾染了這鄙俗之氣。
市井之中,嗡嗡的議論聲如同無數條暗河,順著縱橫交錯的街巷恣意流淌、蔓延。
各種離奇的揣測、放肆的鬨笑、虛偽的唏噓、冷漠的看客心態交織纏繞,共同繪就了一幅既殘忍又無比現實的眾生浮世繪。
翰林院典籍甄遠道的名字,與他這場離奇而悲慘的“奇遇”,再加上等等充滿戲劇衝突和羞辱意味的詞彙,徹底捆綁在一起,成了京城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中最炙手可熱、經久不息的談資。
這份深入骨髓的恥辱與無時無刻的隱痛,已然如同烙印,註定將伴隨他漫長餘生。
而眼下這沸反沖天的議論,對於甄遠道而言,或許僅僅是一場無邊噩夢的開端。
團團心滿意足地懸浮在喧囂的人群之上,它那圓滾滾、黑白分明的熊貓身軀,因為吸收了過量的“樂子”能量,興奮得幾乎要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打起滾來。
那些大媽大嬸、大爺貨郎們繪聲繪色、眉飛色舞的議論,每一個誇張的表情,每一句刻薄的調侃,都像是世間最醇厚的美酒,讓它沉醉其中,感覺比聽最頂級的說書人講最精彩的故事都要過癮百倍。
人類的悲歡離合、幸災樂禍,在它眼中,不過是一場場絕妙絕倫的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