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朦朧煙雨，終究是籠不住紫禁城的森嚴。
乾隆的禦駕浩浩蕩蕩迴鑾，帶回的卻不是旖旎風光，而是足以撕裂宮闈的驚濤駭浪。
西湖的槳聲燈影、翠雲閣的清歌曼舞！
最終都凝固在皇後烏拉那拉氏那截被金剪斬斷、散落禦前的青絲之上，像一道猙獰的傷口，橫亙在帝後之間，也灼燒著整個前朝後宮。
養心殿內，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
乾隆弘曆麵沉似水，龍袍下緊握的拳頭青筋畢露，案上那縷斷髮刺目地躺在明黃錦緞上，無聲訴說著皇後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大逆不道”。
殿內侍立的李玉等人屏息垂首，恨不得將頭埋進地磚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輕。
“好…好一個賢德皇後！”
乾隆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冰碴說道：“斷髮？她這是在詛咒朕！詛咒大清國祚！朕看她是瘋了！”
殿外傳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首領太監張守忠躬著身，幾乎是貼著門框溜進來，聲音帶著惶恐：“啟稟萬歲爺，瑾妃娘娘宮裡的英太醫求見，說…說十四阿哥永瑜，病勢沉重，恐……恐有凶險！”
乾隆滿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猛地一滯，隨即被一種更深的煩躁取代。
他銳利的目光掃向張守忠：“凶險？前幾日不是還說隻是風寒入體，需要靜養嗎？怎麼突然就凶險了？”
他心中疑竇叢生，永瑜這孩子，在他下江南前就“病”了，如今他剛回宮，這病就“凶險”了？
未免太巧！
張守忠頭垂得更低說道：“回萬歲爺，英太醫說，十四阿哥本就體弱，此番風寒引發了舊疾，加之…加之江南濕氣重，阿哥心繫聖駕，憂思過甚，內外交攻之下，病勢驟然轉沉，高熱不退，已……已有些昏聵了。”
“憂思過甚？”
乾隆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神明滅不定。
他想起離京前，永瑜來請安時那沉穩卻略顯疏離的姿態，以及烏林珠那看似恭順、眼底卻深不見底的模樣。
忌憚的種子早已埋下，此刻這“病重”的訊息，更像是一層迷霧，讓他看不清這母子倆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是真心病重？
還是以退為進，躲避他因皇後之事可能牽連的怒火？
亦或是…察覺了他對翊坤宮日益增長的戒備？
“傳英雲齊！”
乾隆最終冷聲道，他需要親自聽聽英太醫怎麼說。
翊坤宮西暖閣內，藥氣瀰漫。
永瑜躺在錦被中，臉色是刻意營造出的蠟黃，嘴脣乾裂，呼吸急促而微弱。
烏林珠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手中撚著一串伽楠香珠，神色是恰到好處的焦灼與哀慼。
她身側，係統團團幻化的大熊貓幼崽，正百無聊賴地抱著自己的腳丫打滾，隻有她能看見。
英雲齊跪在腳踏前，手指搭在永瑜腕間，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感受到帝王審視的目光落在背上，如芒在刺。
“如何？”乾隆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英雲齊連忙收回手，深深叩首：“回皇上，十四阿哥脈象浮緊而數，沉取細弱無力，確是風寒邪氣深入，引動心火，耗傷心血。加之阿哥素來思慮過重，肝氣鬱結，此番…此番確是凶險萬分。臣已施針穩住心脈，但需猛藥攻伐，輔以靜養，萬不能再受驚擾刺激，否則…恐有厥脫之危！”
他言辭懇切，將永瑜的“病症”說得絲絲入扣，連最細微的脈象變化都描述得無懈可擊。
這脈象，自然是他與永瑜配合，用獨門手法暫時激出來的。
乾隆走近床榻，銳利的目光在永瑜毫無血色的臉上逡巡。
少年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那副孱弱的模樣，確實不像作偽。
他伸出手，似乎想探探永瑜的額頭，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緩緩收回。
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掠過眼底——是疑慮未消，卻也夾雜著一絲對親子病重的本能憂心，以及…一絲隱秘的放鬆？
若永瑜真病得無法理事，至少暫時，他不必直麵這個日益顯露出崢嶸頭角的兒子可能帶來的威脅。
“用最好的藥，務必保住阿哥性命。”乾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接著他的目光轉向烏林珠說道：“瑾妃，你辛苦了。”
烏林珠起身，盈盈下拜，眼圈泛紅，聲音帶著哽咽說道：“臣妾不辛苦，隻求皇上洪福庇佑，讓永瑜熬過此劫。”
烏林珠輕擦眼角說道：“這孩子…自皇上南巡，便日夜懸心，茶飯不思，臣妾勸也勸不住，誰知竟……”
她恰到好處地停頓，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將“憂思過甚”的由頭坐實，也將永瑜“病重”的時機合理化。
乾隆看著她哀慼卻依舊端莊的側臉，心中那點疑慮並未完全消散，但英雲齊的診斷和眼前“眼見為實”的景象，讓他暫時無法發作。
乾隆還是有些疑慮，不在意的揮了揮手說道：“你好生照料。朕…去看看皇後。”
最後幾個字，帶著冰冷的餘韻。
皇後斷髮，纔是此刻懸在他頭頂最鋒利的劍。
乾隆轉身離去，龍袍帶起的風掠過烏林珠低垂的眼睫。
直到那明黃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殿內凝滯的空氣才彷彿重新開始流動。
床榻上，永瑜緊閉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隨即緩緩睜開。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哪裡還有半分昏聵？
清澈銳利，深不見底，隻有一絲因長時間閉氣偽裝而泛起的微紅。
“額娘。”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卻異常平穩。
烏林珠走到床邊坐下，臉上哀慼之色褪儘，隻剩下冰雪般的冷靜。
她伸手替永瑜掖了掖被角，指尖冰涼：“做得很好。你皇阿瑪…疑心未去，但暫時無礙了。”
她看向英雲齊說道：“英太醫，辛苦了。”
英雲齊連忙躬身：“為娘娘、阿哥效力，是奴才本分。阿哥脈象已按娘娘吩咐調整，隻需按時服用奴才配的‘安神湯’，三日後便可‘漸愈’。”
烏雲珠輕聲應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