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霧尚未完全散儘,乾隆便踏上了西湖上最華美的一艘畫舫。
這畫舫雕梁畫棟,朱漆彩繪,船身鑲嵌著精美的珠寶,在微光下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船上的裝飾皆是巧奪天工之作,奢華名貴!
畫舫緩緩駛向湖心亭,在湖麵上悠悠飄蕩。
船內,絲竹管絃之聲婉轉悠揚,如潺潺流水般淌過人們的心間;
舞姬們身姿曼妙,輕歌曼舞,彩色的裙裾在微風中飛揚,似天邊的雲霞般絢麗。
乾隆隻是靜靜地憑欄而立,眼神平靜而深邃,目光掠過那如黛的遠山,那山巒連綿起伏,在雲霧中若隱若現,若一幅淡雅的水墨畫;
又望向那瀲灩的水光,湖水波光粼粼,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他的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尋覓,在這繁華喧囂之中,尋找著什麼失落已久的回憶。
就在這時,一艘不起眼的青篷小船,如一片輕盈的柳葉般,悄然滑入了乾隆的視野。
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湖麵上緩緩前行,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與這湖光山色融為一體。
船頭立著一個素衣女子,她身著一襲素白的衣裳,宛若一朵潔白的蓮花,在湖水的映襯下,格外清新脫俗。
她懷抱琵琶,身姿纖細柔弱,仿若一陣微風就能將她吹倒。
她靜靜地站在船頭,融入了這湖光山色之中,成為了這大自然的一部分。
她並未刻意靠近禦舟,隻是自顧自地輕輕撥動了琴絃。
那琵琶聲,如潺潺溪流,清澈純淨;
又似林間鳥鳴,婉轉悅耳。
緊接著,她那清泠泠的歌聲,如同帶著水汽的微風,穿透了畫舫上的喧囂,清晰地送入乾隆耳中:“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頭。吳山點點愁……”
那歌聲,清越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婉纏綿,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乾隆的心底。
乾隆隻覺得心頭一震,被什麼觸動了一般,原本平靜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悸動。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炬地鎖定了那青篷小船上的身影。
目光,穿透一切,直直地落在女子身上。
李玉在一旁,心頭一跳,連忙示意禦舟緩緩靠攏。
他的心中暗自揣測,不知這女子究竟有何特彆之處,竟能讓皇上如此失態。
小船上的女子似乎被這陣仗驚擾,歌聲戛然而止。
她抱著琵琶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脆弱的頸項,那肌膚如雪般潔白,在陽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當小船被侍衛引導著靠近禦舟,女子在宮人攙扶下踏上甲板,盈盈下拜時,乾隆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眉如遠黛,眼若星辰,肌膚勝雪,唇若櫻桃,精緻的五官彷彿是上天精心雕琢而成。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乾隆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隻剩下眼前這個女子,她的每一個微笑、每一個眼神,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中。
畫舫之上,原本悠揚婉轉的絲竹之音戛然而止,那如黃鶯出穀般的歌聲也瞬間消散在空氣中。
正在翩翩起舞的舞姬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身姿再冇了先前的靈動與柔美。
就連那原本輕輕拂過湖麵的微風,此刻也似乎被什麼神秘的力量所束縛,屏住了呼吸,湖麵平靜得如同一麵巨大的鏡子,倒映著這突如其來的寂靜。
乾隆皇帝端坐在畫舫的主位之上,原本帶著幾分閒適與威嚴的神情,在不經意間掃過眼前女子時,瞬間凝固。
那張臉,宛如一幅細膩入微的工筆畫,清麗脫俗得讓人移不開眼。
眉如遠黛,恰似那山間蜿蜒的青峰,帶著幾分靈動與飄逸;目若星辰,猶如夜空中閃爍的寒星,透著清冷與深邃。
尤其是那雙含煙籠霧的眸子,藏著無儘的幽思與故事,竟與禦書房裡那幅珍藏了三十年的畫像;
與記憶深處大明湖畔那個撐著油紙傘、在細雨中嫋嫋婷婷走過的倩影,有著七八分的神似!
隻是眼前的女子,與記憶中的那個身影又有著明顯的不同。
她眉宇間少了夏雨荷的溫婉柔情,那溫婉如春日暖陽般的笑容,在這女子臉上尋不見蹤跡;
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風塵淬鍊出的清冷與疏離,曆經了世間的滄桑變遷,看透了人間的冷暖炎涼的淡漠!
“民女夏盈盈,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夏盈盈盈盈下拜,聲音依舊清冷,山間流淌的清泉一般,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
那惶恐並非是刻意裝出來的卑躬屈膝,而是一種麵對至高無上皇權時,本能的敬畏與緊張。
乾隆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傳來:“你……抬起頭來。”
夏盈盈依言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乾隆審視的視線,不卑不亢。
那眼神,清澈見底,如同西湖那波光粼粼的湖水,在陽光的照耀下,映著天光雲影,美得讓人心醉;
卻又深不見底,隱藏著無數的秘密與情感,讓人探不到底下的暗流湧動。
“夏……盈盈?”
乾隆輕聲咀嚼著這個名字,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忘返,像要透過這張年輕的麵孔,抓住某個早已逝去的幻影。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驚喜,有疑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
他迫不及待地說道:“你方纔所唱,是何曲調?”
“回皇上,是前朝白樂天的《長相思》。”
夏盈盈答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珠落玉盤般準確地傳入乾隆的耳中。
“長相思……長相思……”
乾隆喃喃重複著,眼神有些恍惚,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
回憶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地籠罩其中。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個畫麵,有與夏雨荷在大明湖畔的相遇相知,有那些甜蜜而又短暫的時光,也有後來分彆時的痛苦與無奈。
他又回到了那個充滿詩意與浪漫的年代,感受到了那份刻骨銘心的相思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