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正殿燭火通明,瑾妃烏林珠卸下白日略顯沉重的吉服冠飾,隻鬆鬆挽了個髻,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
貼身宮女微雨手法輕柔地為她揉按著額角,舒緩宴席間的疲憊。
永瑜小小的身子蜷在她身邊,手裡把玩著一個精巧的九連環,眼神卻已非懵懂幼童,帶著瞭然一切的沉靜。
恢複魏莊記憶的他,這宮廷的波譎雲詭,於他而言不過是又一場熟悉的棋局。
“額娘,”
永瑜放下手中解開的環扣,聲音不高卻清晰,“那個和卓公主,瞧著是個麻煩。”
他繼承了弘曆俊朗的輪廓,眼神卻像極了真正的他,深邃銳利。
烏林珠,或者說劉璃,看著兒子這副小大人模樣,心下又是好笑又是熨帖。
她接過雪梅奉上的熱牛乳茶,抿了一口,溫聲道:“瑜兒看出來了?阿裡和卓獻女,說是珍寶,實則是燙手山芋。那女子眼底有孤注一擲的烈火,怕是心有所屬,不甘於此。”
永瑜點點頭,小眉頭微蹙:“她身上的異香過於濃烈,似有依仗,非吉兆。皇阿瑪……”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皇阿瑪的眼神告訴我,她被當成了獵物。”
窗外更深露重,紫禁城的宮牆在月色下投下巨大的陰影。
與此同時,京城西郊通往回疆的官道上,疾馳的馬蹄聲踏碎了夜的寧靜。
一匹神駿的白馬載著一個身形矯健、麵容狂野的男子,正是含香青梅竹馬的情人——蒙丹。
他雙目赤紅,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潛入禁宮,救出含香!然而,自阿裡和卓的車隊踏入京城地界起,一張無形的網早已悄然收緊。
就在一處荒僻的山坳轉角,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兩側樹林中驟然撲出!
刀光映著冷月,淩厲無匹。
蒙丹武功雖高,猝不及防之下也被逼得手忙腳亂。
為首的黑衣人動作狠辣精準,顯然是頂尖高手,聲音冰冷如同鐵石摩擦:“奉旨緝拿擅闖禁地、圖謀不軌的叛逆!殺無赦!”
話音未落,數柄鋼刀已織成死亡之網,上下翻飛,招招致命。
蒙丹怒吼連連,奮力搏殺,劍光閃爍間逼退兩人,終究寡不敵眾。
嗤啦一聲,一柄長刀自他肋下貫穿,劇痛讓他身形一滯,另一柄鋼刀已如毒蛇般抹過他的脖頸!
熱血噴濺在冰冷的土地上,蒙丹圓睜的眼中映著京城的方向,充滿了不甘與絕望,最終黯淡下去。
為首的侍衛麵無表情地探了探鼻息,確認死亡,這才收起滴血的刀鋒,低喝一聲:“處理乾淨,去向統領覆命!”
幾具黑影迅速將屍體拖入密林深處,馬蹄印痕被仔細掩蓋,彷彿此地從未發生過這場血腥的截殺。
紫禁城內,乾隆弘曆的案頭,很快就會擺上這份用鮮血寫就的“捷報”。
幾日後的養心殿西暖閣,氣氛凝重如鉛。
金絲楠木龍案後,乾隆弘曆並未穿著明黃龍袍,隻著一身石青色常服,修長的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光滑的桌麵。
他麵前的地毯上,阿裡和卓匍匐跪拜,額頭觸地,身體因巨大的恐懼而微微顫抖。
他安排在京城打探訊息的人,已將蒙丹失蹤、疑已斃命的訊息傳回,他深知這意味著什麼。
“皇上……”
阿裡和卓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絕望的哭腔說道:“奴才……奴才罪該萬死!奴才管教無方,竟讓部落裡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生了妄念,企圖驚擾聖駕!奴才該死!懇請皇上念在和卓部落世代忠順、此番誠心歸附的份上,開恩哪!”
砰砰砰的磕頭聲在寂靜的暖閣裡格外清晰。
弘曆端起手邊的蓋碗,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啜飲一口,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山嶽般的威壓,每一個字都砸在阿裡和卓的心上:“阿裡和卓,你口口聲聲忠順,獻上的‘珍寶’卻自帶麻煩。那個叫蒙丹的狂徒,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妄圖劫掠朕後宮之人?這是何等的猖狂,何等的藐視天威!”
阿裡和卓抖如篩糠,冷汗浸透了後背:“皇上明鑒!奴才……奴才萬萬不敢!那蒙丹是個瘋子,早已被部落驅逐,他的所作所為與和卓部絕無半點乾係!純屬他個人喪心病狂啊皇上!”
“個人?”
乾隆冷笑一聲,放下茶碗,瓷器與檀木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嚇得阿裡和卓一個哆嗦。
“他當真以為,憑著一腔孤勇,就能在朕這京城來去自如,視朕的禁衛如無物?”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盯著地上的阿裡和卓說道:“若非朕的侍衛機警,提前佈防,將這個禍患清理乾淨,此刻,朕這紫禁城怕是要鬨出天大的笑話!你獻上的公主,豈非成了引狼入室的禍水?”
“清理乾淨”四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阿裡和卓的心上。
最後的僥倖也破滅了!
蒙丹確實死了!
他心中一片冰涼,知道乾隆這是在**裸地敲打,也是索取更大代價的絕佳藉口。
“奴才該死!奴才罪孽深重!”
阿裡和卓痛哭流涕的說道:“皇上神威浩蕩,剪除叛逆,護得宮中安寧,奴才感恩戴德!奴才……奴才自知罪責難逃,願獻上天山南麓三處最肥美的草場,外加五百匹上等戰馬、一千頭良種牛羊、黃金五千兩、美玉十車,懇求皇上息怒!隻求皇上給和卓部落一條生路!”
阿裡和卓幾乎是喊出了所有能拿出的家底。
乾隆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指尖的敲擊停了下來。
暖閣內靜得可怕,隻有阿裡和卓粗重的喘息聲。
半晌,乾隆才重新靠回椅背,語氣似乎緩和了些,卻依舊冰冷:“起來說話吧。”
阿裡和卓如蒙大赦,顫抖著爬起來,卻依舊不敢抬頭。
“阿裡和卓,你可知……”
乾隆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說道:“朕原本,是真心想給你那女兒一份體麵。香妃……這封號聽著也算雅緻。”
阿裡和卓的心又懸了起來。
“可惜啊!”乾隆搖搖頭,滿是掃興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