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哲毒發身亡後的第四日,燕都的風裹挾著白幡的蕭瑟氣息,卻吹不散丞相府裏驟然升起的喜氣。
蘇府的喪禮仍在按部就班進行,白幡未撤,紙錢的餘燼還未散盡,可府內上下的愁雲卻被一道金燦燦的聖旨驅散殆盡。太子趙珩親自入宮求來的賜婚聖旨,由內侍監總管親自送到丞相府,宣旨官的聲音帶著明黃的貴氣,在正廳裏回蕩:“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蘇婉兒溫婉賢淑,德容兼備,特賜婚於太子趙珩為太子妃,擇吉日完婚。欽此!”
蘇振接過聖旨,雙手微微顫抖,臉上積壓多日的愁容終於散去,化作掩不住的笑意。他躬身謝恩,聲音洪亮:“臣,蘇振,接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廳內的丫鬟仆婦們也紛紛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喜色 —— 蘇家與太子聯姻,意味著蘇家的權勢將更上一層樓,往後在燕都,再無人敢輕易招惹。
蘇婉兒身著素白孝衣,跪在聖旨前,低垂的眼眸中翻湧著難以掩飾的歡喜。她等這道賜婚聖旨,等了太久。從被太子看中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與太子緊緊繫結,成為太子妃,是她畢生的追求,也是她保住蘇家、掌控自己命運的唯一途徑。雖早有預料,但當聖旨真正落在手中時,那份真切的福氣與喜悅,還是讓她鼻尖微微發酸。她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輕柔卻帶著篤定:“臣女蘇婉兒,接旨謝恩!”
太子趙珩的心意,她比誰都清楚。隻要她成為太子妃,往後太子登基,她便是皇後,蘇家也將成為皇親國戚,永享榮華。至於大哥的死,在她眼中,都成了通往權力巔峰的墊腳石 —— 隻要她能坐穩太子妃之位,失去的一切,總能慢慢奪回來。
賜婚的訊息很快傳遍丞相府,府內的氣氛從悲慼轉為亢奮,人人都在談論即將到來的太子妃大婚,彷彿那場突如其來的毒殺案,從未發生過。
可這份喜悅,隻維持了短短三個時辰。
晚飯時分,蘇府的正廳裏擺著一桌精緻的宴席。蘇振、柳氏、蘇婉兒、王氏,還有年僅八歲的蘇明傑,圍坐在桌前。蘇明哲剛走,宴席雖未擺得鋪張,卻也有幾樣蘇明傑愛吃的菜肴。
蘇明傑拿著筷子,小口咬著一塊糖醋排骨,吃得津津有味。蘇婉兒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裏,語氣溫和:“明傑,多吃點青菜哦。”
蘇明傑乖乖點頭,剛要張嘴說話,突然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瞬間變得青紫。不等眾人反應,他 “哇” 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噴湧而出,濺落在麵前的白瓷飯桌上,殷紅的血珠順著桌沿滑落,觸目驚心。
“明傑!” 蘇振猛地站起身,聲音裏滿是驚恐。
蘇明傑身子一軟,直直地倒在了椅子上,雙目圓睜,氣息瞬間微弱。
“啊 ——!” 柳氏見狀,尖叫一聲,眼前一黑,竟直接嚇暈了過去。
王氏嚇得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連連後退,臉上血色盡失。
蘇婉兒的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好。凶手果然還是動手了!蘇明哲剛死,幼弟又遭毒手,這分明是凶手在步步緊逼,逼父親用她去換解藥!她強壓下心底的恐懼,麵上卻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聲音帶著哭腔:“爹爹!快叫府醫!弟弟他……”
蘇振也反應過來,厲聲喝道:“快!快去請府醫!再把小少爺抱回房間!”
下人們蜂擁而上,有的掐著柳氏的人中,有的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蘇明傑,朝著內院的房間跑去。整個正廳瞬間亂作一團,宴席被徹底攪亂,白瓷碗碟摔碎一地,與那灘未幹的鮮血相映,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就在這時,府門口的門房匆匆跑了進來,手裏拿著一支釘著信紙的箭矢,臉色慘白:“丞相大人!不好了!又有人往府門上射信了!”
蘇振一把奪過信紙,展開一看,上麵的字跡依舊潦草,卻字字紮心:“欲救你兒子,以蘇婉兒換之,其死則解藥奉上。”
短短一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蘇振的心上。他看著信紙,又看向被抱回房間的幼子,再看看身邊驚慌失措的蘇婉兒,眼底的算計與悲痛交織,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而此刻,丞相府外的隱蔽巷弄裏,林北北身著隱身衣,悄無聲息地收回了箭矢。她抹去箭桿上僅有的痕跡,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破綻,便轉身融入夜色,悄然撤離。隱身衣的時效還未結束,她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弄的陰影中,沒有留下半點蹤跡。
短短7日,蘇府接連失去嫡長子,次子又危在旦夕,這份打擊,足以讓任何一個家庭崩潰。
第二日清晨,“蘇府次子中毒,性命垂危” 的訊息,如同驚雷般炸響在燕都的街巷。
翰墨書肆裏,抄書的書生們圍在一起,竊竊私語,聲音裏滿是驚恐:
“聽說了嗎?蘇丞相家的小兒子,昨晚吃飯時突然吐血,也中了和大公子一樣的毒!現在還昏迷不醒呢!”
“瘋了!這凶手也太狠了吧!接連毒殺蘇家的兒子,這是要把蘇家的子嗣趕盡殺絕啊!”
“我看那凶手就是衝著蘇小姐來的!畢竟蘇小姐是未來的太子妃,凶手肯定是想拿捏她,才一次次拿蘇家的兒子要挾!”
“沈大人的人查了這麽久,還是一點頭緒沒有,這凶手到底是什麽來頭啊?簡直像冤魂索命一樣,防不勝防!”
林北北坐在書肆的角落,頭戴儒巾,手持毛筆,正低頭抄寫經書。她的動作緩慢而認真,耳邊卻將這些議論盡數收盡。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笑意,蘇明傑的死,早已是定局。她要的,就是讓蘇家在接連失去親人的絕望中,徹底陷入恐慌,讓蘇振嚐遍林家當年的滅門之痛。
蘇振此刻怕是已經焦頭爛額,一邊是即將到來的太子妃大婚,一邊是危在旦夕的幼子,一邊是凶手的步步緊逼。他的每一步選擇,都將被她牽著走。
而這場恐慌,很快就蔓延到了皇宮。
皇帝聽聞蘇府接連遭人下毒,嫡長子橫死,次子垂危,頓時驚動不已。他立刻傳召太子趙珩和京兆尹沈秋迪入宮,在禦書房問話。
禦書房內,檀香嫋嫋,氣氛卻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皇帝坐在龍椅上,麵色沉鬱,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太子,沈秋迪,蘇府之事,你們查得如何了?如今京畿之地接連發生毒殺案,凶手至今杳無音訊,朕的安全,誰來保障?”
太子趙珩躬身行禮,語氣中滿是焦急:“父皇息怒。兒臣與沈大人已盡全力排查,那凶手行事極為詭異,潛入蘇府如入無人之境,下毒手法刁鑽,且無任何線索留下。據兒臣推斷,定是林國棟生前的同黨,暗中庇護著林家姐弟,這些人隱匿江湖,熟悉隱秘手段,才讓我們查不到蹤跡。”
沈秋迪也連忙附和,拱手道:“太子殿下所言極是。臣已加大排查力度,盤查近一月內入城的外地人,卻始終無果。那凶手像是憑空消失,臣懷疑,其大概率是江湖高手,擅長隱匿行蹤。”
皇帝眉頭緊鎖,臉色愈發難看。他本就多疑,如今連丞相府都遭人毒手,凶手還公然要挾,顯然是衝著蘇家來的,可背後的人,卻連影子都抓不到。他越想越怕,生怕自己也會像蘇明哲、蘇明傑一樣,莫名中毒身亡。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皇帝猛地一拍龍案,龍案上的茶杯應聲碎裂,“朕限你們三日內,務必查出凶手!若再查不到,朕唯你們二人是問!”
“臣遵旨!” 太子和沈秋迪連忙躬身應下,不敢多言。
皇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又叮囑道:“除此之外,立刻調派暗衛和大內侍衛,加強對朕和皇後的保護!宮廷內外,每一處角落都要仔細巡查,絕不能讓凶手有機可乘!”
“兒臣 / 臣遵旨!” 兩人應聲退下,轉身走出禦書房時,都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
而此刻的燕都,書肆、茶館、酒樓,處處都在議論蘇府的慘案和皇帝的嚴令。暗衛和大內侍衛在宮廷內外穿梭,城防也愈發嚴密,人人都活在恐懼之中,生怕下一個中毒的,就是自己。
林北北抄完最後一頁經書,放下毛筆,伸了個懶腰。她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聽著那些充滿恐懼的議論,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她的複仇之路,才剛剛走到第二步。蘇明哲已死,蘇明傑即將步其後塵,接下來,她要讓蘇振和蘇婉兒,在無盡的恐懼中,一步步走向毀滅。可惜了,看來蘇婉兒還沒有給太子喝那個蓮子補湯啊。而沈秋迪的排查、皇帝的暗衛,都不過是她複仇路上的小阻礙,隻要她小心謹慎,便能一一化解。
夕陽西下,林北北收拾好筆墨紙硯,起身朝著城門走去。隱身衣早已備好,隻待入夜,便悄然入城,等待著下一場,給蘇家的致命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