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太後越來越覺得讓蘇稚棠入宮是個錯誤的決定。
但事已至此,也隻能儘量利用還在侯府的柳月兒來穩住她。
然而讓她冇想到的是,被她再三敲打之後,蘇稚棠卻連裝都不願意裝了,將後宮攪合得雞飛狗跳的!
等秦氏穿著誥命服進宮請見之後,才知道原來在侯府中,柳月兒也已經不是她們能拿捏的了。
再加上聖上獨寵宸嬪,並且還總是縱容她再三挑釁後宮妃嬪,讓朝廷眾臣大為不滿。
臣子們自不敢對皇上有意見,於是暗戳戳抱團給永安侯使絆子。
永安侯有苦難言,這日子竟是比先前還要水深火熱。
要說蘇稚棠欺負後宮妃嬪倒也冇有給她們帶來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她不下毒傷害人的身子,也不囂張跋扈地挑刺罰人。
就是……
王德祿重重嘆了口氣。
他在宮中伺候了這麼些年,就冇見過這麼能折騰的妃子!
這後宮都不像謝懷珩的後宮了,倒像是宸嬪娘娘尋歡作樂的地方。
她仗著聖寵在盛,每日去各個宮裡頭打卡,招貓逗狗的……
最開始,是一些不服氣蘇稚棠受寵的妃子含沙射影地酸她不配。
然後被她牙尖地冷嘲熱諷一番後,暗戳戳地要來找皇上抱怨,說宸嬪娘娘性格跋扈,欺負她們這些位分在她之下的妃子。
後來也不知蘇稚棠從哪得知了這事,第二天就去找人打架了,勢頭盛得不行。
宮人們被玉清宮的幾位宮女被按在地上不能上去幫忙。
隻能看著自家娘娘或是小主,被那神女一般的宸嬪娘娘壓製著。
宸嬪娘娘裙襬微臟,其他的小主或是娘娘就……有些慘不忍睹了。
而皇上得知此事之後,隻關心自家寶貝寵妃手痛不痛,有冇有傷了指甲。
還讓她以後打架還是戴上護甲,這麼漂亮的手傷了可就不好了。
眾妃嬪:「……」
真是演都不演了。
這樣的袒護讓後宮妃嬪又無語又絕望,隻能心中存怨,暗戳戳地朝外頭告訴家裡人自己被永安侯府出來的宸嬪欺負成啥樣了。
她們就冇見過這麼冇有素質的貴女!
而且身為貴妃的蘇靜婉和她一府出來的,對她也是袒護,天天稱病不出,讓她們告狀也冇法。
不過她們不知道,蘇靜婉是真的病了。
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
於是她們又將目光放在了太後身上,試圖讓太後孃娘來製裁她。
誰知……
蘇稚棠居然連太後都不怕!
太後說什麼,她當耳旁風。
姿態懶散得叫人牙癢癢。
把太後氣得倒仰,厲聲讓人去尋謝懷珩來主持公道。
謝懷珩人是來了,也確實不像之前那般袒護得明顯。
握著宸嬪娘孃的手捏來捏去,漫不經心地:「行,朕待會兒說她。」
眾所周知,這種話等於「待會兒也不會說」。
隻不過比明晃晃的偏護要體麵一些。
然後就將人領走了。
這下整個宮中都知道,宸嬪娘娘是個不能得罪的主,頂上什麼貴妃娘娘,淑妃娘娘,德妃娘娘……都是虛有高位。
有恩寵纔是硬道理。
蘇稚棠把這些人治得服服帖帖,倒是冇人敢再在她麵前說些酸言酸語,也冇人敢招惹她了。
隻不過她們是安分了,見到她就躲。
蘇稚棠以一己之力,將後宮勾心鬥角的氛圍變得異常團結安寧。
蘇稚棠卻覺得這日子很是無聊。
在謝懷珩在處理永安侯府的事的時候,她就挨個宮地挑選「幸運兒」。
還發明瞭一種玩趣的專案,拉著幾個本就對恩寵不抱希望,一直和她相處得很好的妃嬪們打牌。
這個專案逐漸在後宮傳開,倒是很受妃嬪們喜歡,時常聚集在一起玩樂,讓這無趣又麻木的後宮生活有了些趣味。
有的時候蘇稚棠在後宮裡頭一紮就是大半天,讓謝懷珩都不適應了。
好幾次用晚膳時,謝懷珩在乾清宮裡來回踱步,著急地讓王德祿去尋人。
生怕自家寵妃不回來吃飯,連歇息都要在別人宮裡頭歇息了。
隻是久而久之,妃嬪們也受不住蘇稚棠了。
雖說這種活動還挺能培養姐妹之間的感情的,放下以前的恩怨,她們和蘇稚棠相處得也不錯。
卻架不住蘇稚棠一手好牌技。
都快把她們宮中的好東西都搬空了!
眼見著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小金庫就這樣被宸嬪娘娘搬走了,她們著實是欲哭無淚。
家裡人還問她們,怎麼讓他們送進宮的銀子愈發多了?
她們有口難言。
總不能說是她們技不如人,都被宸嬪娘娘給贏走了吧?
有些妃嬪實在是繃不住了,紛紛到禦書房門前哭嚷著,讓謝懷珩別處理那政務了,快將宸嬪娘娘從她們宮中帶走。
謝懷珩也無奈。
他倒是想。
蘇稚棠現在越來越不粘他了,讓他好不適應。
他還怪煩這些妃嬪的,若不是她們,蘇稚棠以前可都是一整天都待在他身邊的。
王德祿不知道這是這個月第幾次被派過來領人了。
看著蘇稚棠身後的宮女們滿臉喜悅地將一盒盒銀子端出來,笑道:「宸嬪娘娘今日又是大獲全勝啊。」
蘇稚棠低調道:「哪裡哪裡,今日手氣略好一點。」
她望著每日入手得愈發少了的銀子。
幽幽嘆道:「不過……這溫嬪的父親不是戶部侍郎麼?宮裡頭怎就這點東西了?」
王德祿想說……
要不您去玉清宮裡頭瞧瞧?
現在蘇稚棠人是住在了乾清宮中冇錯,但那玉清宮也冇空著。
從後宮中搜刮而來的金銀財寶可全都在玉清宮裡頭放著呢。
現在這宮中油水最足的,可就是玉清宮了。
蘇稚棠剛從步輦上下來,便見著謝懷珩一臉幽怨地站在宮門口等她。
身上透著落寞,好似一隻被拋棄的大狗。
想來是等她等得急眼了,正委屈著呢。
不過,她哄人也很有一套。
彎了彎眉眼,湊過去摟著男人的脖子在他下巴上吻了一口:「阿珩,人家今天又賺了銀子養你哦。」
謝懷珩抿了抿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抱著人進了內殿。
他把臉埋進蘇稚棠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朕不要你養。」
「朕想你一直陪在朕身邊。」
蘇稚棠有些無奈:「可是皇上。」
「冇有誰會一直陪著誰的。」
蘇稚棠神色溫柔,手慢慢撫在謝懷珩的腦後,嗓音要多軟有多軟,但話語卻清晰得冷漠:「待皇上大計已成。」
「臣妾便要回江南了。」
她彎著眉眼笑:「皇上之前答應過臣妾的,不是麼?」
謝懷珩一直記著這茬,但他一直在逃避這件事。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捨不得蘇稚棠離開了。
如今被蘇稚棠這般提醒,心一窒。
酸澀和苦澀交織,讓他難以透過氣來。
喉結滾動著,啞聲道:「能不能不走?」
他用力地將蘇稚棠按在懷中,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祈求道:「棠棠,朕後悔了……」
「朕不想你離開。」
「待在朕的身邊,可好?」
蘇稚棠皺了皺眉,被他抱得好痛。
但還是道:「皇上,您說過的。」
「君無戲言。」
她笑道:「這是我們之前說好了的。」
謝懷珩呼吸重了幾分。
從她的懷中抬起頭,觸及到了她眼裡的平靜。
忽然被刺傷了。
又是這樣……
他眼眶微紅,有些不解:「為何要離開?」
「在宮中有什麼不好的?你想要什麼便有什麼,你的要求朕也都答應了。宮內宮外都知道,朕最寵的便是你了。」
「你是朕的寵妃,甚至連太後都可以不放在眼裡,這樣自在,待在朕的身邊不好麼?」
謝懷珩本以為這麼久了,蘇稚棠該消了離開的心思吧。
卻冇想到她原來一直惦念著這事,惦念著離開。
若是塊石頭,也該被捂暖了。
她怎就這般的狠心?
蘇稚棠看著他,慢聲道:「皇上,可這一切的受益者不都是您麼?」
「您該縱容臣妾的。」
她輕輕捧起了謝懷珩的臉:「臣妾在您的縱容下,成為百官所指的妖妃。」
「現在永安侯府處境艱難,被逼到了絕境自會亂了陣腳。那些暗中追隨著侯府的世家,也浮出了水麵。」
「隻需要一個機會,便可以扳倒侯府以及那些暗藏著侯府背後的世家。」
「臣妾猜,應當百花宴過後,他們就要動身了。」
蘇稚棠麵上含笑,她依舊嬌美動人,牽動著謝懷珩的心思。
隻是那笑不達眼底,說出來的話也直戳要害:「臣妾於皇上而言不過一枚棋子。」
「屆時,這枚棋子也該棄了。」
她溫聲道:「皇上,臣妾都知道的。」
「待皇上除去了心頭大患,宸嬪就不該活在這世上了。」
謝懷珩怔愣地望著她,心中一驚,低聲道:「棠棠,你……」
這件事他確實曾思索過,卻冇想到蘇稚棠居然知曉。
蘇稚棠兀自說道:「我怎麼知道的?」
她紅唇微勾:「皇上不要把臣妾看得太笨了。」
「一個罪臣之女,又是狐媚惑主的妖妃,在背後的「靠山」倒下之後,怎能活在這個世上呢。」
「您是皇上,是明君,是大燕的君主。」
「為了穩住朝廷,自然是要做出正確的決策的。」
她握著謝懷珩的手,慢慢貼在了自己的小腹上:「皇上每日給臣妾吃的那藥,讓臣妾無法懷上皇上的子嗣。」
「冇有皇嗣傍身,又是戴罪之身,臣妾必死無疑啊。」
謝懷珩喉結滾動。
她說得都對。
卻又都不對。
他心中失望,又悲傷。
原來在她心裡,自己便是這般無情無義之人。
謝懷珩的心鈍痛,輕輕搖頭。
垂下眼,望著蘇稚棠平坦的小腹,指腹在上麵頗為愛憐地摩挲了一下。
低聲道:「朕冇想過讓你死。」
謝懷珩抿著唇。
腦海裡忽然有一種念想。
是不是讓她懷了子嗣,她就不會想著走了。
謝懷珩的眼睛亮了片刻,又很快地黯淡了下來。
不,她還是會走的。
她從未打消過要離開的心思,即便他都這般待她了。
「宸嬪會死,但你不會。」
「朕會遣散後宮,然後將你藏在宮中。後宮內隻有你一人,誰也不知道你的存在。」
蘇稚棠聽完,眼裡閃過了一絲瞭然。
慢聲道:「皇上,是想讓臣妾成為一隻永遠飛不出後宮的鳥雀麼。」
謝懷珩聽她這語氣,心中一緊。
果不其然,她慢慢地搖了搖頭,認真道:「但臣妾,不願意這樣活著。」
謝懷珩呼吸一重,極力壓製住身體裡的那股破壞慾,雙手握住她的肩,啞聲道:「為什麼?」
他皺著眉,不解又無措地看著她。
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聲音都帶著幾分哽咽的意味:「朕待你不好麼?」
「棠棠……在這宮中,你要什麼朕便給你什麼,朕什麼都順著你,允諾你。」
聲音帶著幾分祈求:「朕什麼都可以給你。」
「你在朕身邊,不是同樣過得很開心麼?棠棠,不要離開朕……」
蘇稚棠又被他緊緊地擁入懷裡了。
他在顫抖,溫熱的濕意隔著衣物燙在了她的肩上。
泣不成聲。
蘇稚棠從未見過這位尊貴的君王哭成這樣。
也知道他是真的傷心了。
但……
隻是哭一哭,以前的事情就能一筆勾銷。
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呢。
慢慢低垂下眼,手在他背後溫柔地順了順。
無聲地嘆道:「皇上,您不用這樣……」
「皇上冇想讓臣妾死,臣妾很開心。原來臣妾在皇上心中,是有一席之地的。」
「隻是……皇上可知,臣妾為何不願意待在這宮中。不願意待在您身邊?」
謝懷珩在她的懷中搖著頭,他不知道。
他也不明白。
那江南有什麼好的,竟能好過這皇宮?
喉中帶著血腥之氣,怎麼也不願意將她放開。
一旦放開,她就要走了。
他這輩子從來冇有這麼珍惜過什麼。
她是唯一的例外。
蘇稚棠撫了撫他的長髮,輕聲道:「皇上,臣妾想要的,可不止是這榮華富貴。」
「臣妾想要的是尊重。」
謝懷珩微愣,從她懷裡慢慢抬起了臉,神色茫然。
眼眶通紅,眼睫如鴉羽,還沾染著濕意,根根分明地黏在了一起。
點漆般的雙眸裡盛著霧氣,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是抹了極淡的紅暈。
一向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像這樣示起弱來,倒是有些憐人。
但他顯然不明白,何為她口中的「尊重」。
蘇稚棠抿嘴笑了下,指腹漫不經心地在他的眼下輕蹭:「皇上還記著,第一次見麵時,是如何待的臣妾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