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序腳程很快,回來時他們家正排在隊伍第一個,下一個就能輪到了。
他拎著布口袋快步上前,把裡麵的糯米倒入陸正青身邊的大口袋裡。
輪到他們家,陸正青接過遞來的石槌,替換了舂完年糕離開那個人的位置。
村裡舂年糕一次大多是幾家糯米合一起,因此排在他們家後麵的幾家人也都自己上來幫忙。
陸正青和另外兩個青壯漢子一起輪流捶打石臼中的糯米。
蘇婉娘和另一個嬸子則負責給米糰翻麵,趁石槌抬起的瞬間,迅速用手沾冷水,摺疊米糰。
舂年糕非常考驗捶打和翻麵的人之間的默契,稍有不慎就會被錘到手。
所以蘇婉娘不讓囡囡靠近,叫傅清序帶著陸知微站遠點。
村口的風有些大,一路走來陸知微說了不少話。
傅清序看著她兩頰淺淡的粉色,伸手摸了摸。
暖呼呼的。
這才稍微放心,拉著陸知微往人群方向靠近了些,這裡避風。
旁邊長桌案上也正熱鬨,舂好年糕的人家正在那用線將熱年糕團分成均勻的塊狀,攤開晾涼。
有忙碌的夫人看見腳邊乖乖站著的兩個小孩,揪了兩團年糕塞到兩人手裡。
「來,一人一團。」
年糕熱熱的一團,拿在手心裡溫度剛好。
「謝謝嬸嬸。」
兩人道謝。
陸知微轉身把湯婆子塞給傅清序,低頭雙手捧著年糕慢慢吃起來。
桌案上的婦人們也順勢聊起兩人。
「要我說啊,陸正青和蘇婉娘眼光還真不賴!這童養夫找的也算是四角俱全了。」
「那是,要說我們村疼閨女的,除了他倆也冇別人了。」
「傅家也是可惜,好好的人家說冇就冇了......」
「大過年的說這些乾嘛,我看蘇婉娘是真把她閨女當眼珠子疼。村子裡誰家孩子磕著碰著不是抓點藥養養等她自己好,偏偏她見天兒的往徐大夫那跑。」
「哼...你也不聽聽他們夫妻倆喊小丫頭片子叫什麼,囡囡,我們村裡人哪會這麼喊啊。」
說完那個婦人自己就笑了。
這些嬸子們剛開始當眾議論他們的時候,傅清序就立馬把陸知微拉到另一邊了。
她們會說些什麼傅清序大多都能猜得出來,父母去世後他早就體驗過。
陸知微眨眨眼睛,一邊啃年糕一邊看著傅清序。
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把手裡有些涼了的年糕遞給傅清序,理直氣壯。
「哥哥我吃飽了,你是不是還餓?快吃吧。」
傅清序哭笑不得,知道她又在作弄他開始亂說話了。
「嗯,知知好棒,怎麼知道哥哥早飯吃的早已經餓了的。」
傅清序把兩小團年糕解決完,又帶著陸知微玩了好半天石子棋。
臨近晌午,陸正青和蘇婉娘那邊才結束。
兩小隻蹲在村口榕樹旁,陸知微已經等累了,靠在傅清序旁邊下巴一點一點的。
見狀蘇婉娘和陸正青也不打算在這和大家一起分年糕了,拿了自己家那份就往這邊走。
陸正青拎著布袋,一把抱起陸知微,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爹爹...」
她安心的蹭了蹭,閉眼睡覺。
......
等年糕晾曬的差不多,除夕也到了。
往年蘇婉娘出於表麵功夫,還會和陸永田家一起吃,今年他們家就冇管半點旁人了。
年夜飯的菜餚非常豐富,蘇婉娘手藝好下料足,陸知微今天少有的冇有作妖挑食。
「囡囡,多吃點,明年要平平安安好好的。」
蘇婉娘把雞腿夾進陸知微碗裡。
正想給她舀兩個肉圓,就見她夾起雞腿放進傅清序碗裡。
「孃親,給哥哥吃吧,知知吃蒸蛋。」
她指著自己麵前的肉沫蒸蛋和蘇婉娘撒嬌。
蘇婉娘轉瞬就想明白了,囡囡講究,肯定是嫌棄雞腿太大吃著不方便。
她舀了兩大勺肉沫蒸蛋和三個肉圓到她碗裡。
「都吃完。」
然後給陸正青夾了個雞翅,自己吃最後一個雞腿。
陸知微偷渡了一個肉圓和兩勺蒸蛋給傅清序,餐桌下的小手扯著他衣角晃了晃。
示意他把碗接過去。
傅清序抬頭看了眼蘇婉孃的方向,就對上了她的視線。
但見她冇開口說話,便順著陸知微意思偷偷把碗接過來,低頭一聲不吭地繼續吃飯。
四人吃的差不多時,蘇婉娘放下筷子忽然說道。
「開春後,你就繼續去讀書吧。」
傅清序一僵,猛地抬頭,眼神震驚。
「你爹孃去得早,現在算是我們陸家人,就不能再耽誤前程了。你既是塊讀書的料,咱們家也供得起,你就繼續去讀書。」
這番話當然是假的,是這幾個月傅清序確實表現得可以,而且蘇婉娘觀察過了,這孩子眼神清正,是個表裡如一的。
「我們家也不指望你讀出個多高成績,隻要日後我和你爹不在了,你能養活囡囡和你們倆的孩子就行了。」
這句纔是真心話,囡囡被她養的嬌,她捨不得自己的寶貝嫁人了反倒得下地乾活,就是家務活她也捨不得。
不如送傅清序繼續讀書,往後便是當個帳房先生,也是能養家餬口的營生了。
總比他下地乾活,讓囡囡在家裡操持家務強。
傅清序深呼吸幾下想要平復心中的情緒,眼眶卻不自覺濕潤了。
他剛想開口,就聽見蘇婉娘繼續說道。
「先別急著激動,我還冇說完。」
「供你去讀書也是有條件的,第一,最遲十八歲,你如果冇考出什麼功名的話,就必須從學堂出來找營生做活;第二,你若是考取功名,往後也不得納妾,你要以你父母起誓;第三,囡囡往後若是不想和你成婚,我和她爹會認你當乾兒子,你們倆的婚事作罷,對外你必須說是你自己不想成婚了。」
「這三條,你考慮清楚再回答我。」
傅清序安靜的聽完蘇婉孃的條件,聽到最後也隻是轉頭沉默的看著陸知微。
看著她清淩淩的眼睛轉著,還對他眨了眨。
他和她都太小,談未來可能為時尚早,但,隻有自己強大了纔有和人談判的資本。
起身跪到陸正青和蘇婉孃的麵前,鄭重起誓。
「我,傅清序,今日以我爹孃的在天之靈起誓——日後若是和陸知微成婚,此生不會納妾,永不二心!若違此誓,叫我生生世世,豬狗不如,叫...我死去的爹孃在九泉之下,永世不得安寧!」
他肩膀挺直,磕頭,接著說道。
即便蘇婉娘和陸正青叫他以爹孃發誓,他也清楚兩人對他恩重如山,十幾年的供養,讀書考取功名的機會,他太知道這機會有多麼難得多麼貴重了。
兩人的要求隻是要自己對知知好罷了,但對知知好是他本就會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條件,不需要送他讀書,便是他在村裡下地做活一輩子,隻要能娶到知知。
他想,他會永遠對她好的。
「爹孃大恩清序銘記於心,定不負爹孃所託。」
聽見他這句話,蘇婉娘這才鬆了口氣,自己冇看錯人。
他能說出這句話,說明他不是個白眼狼,也明白了她提出這麼多條件的根本原因。
「起來吧。過完年讓你爹帶你去鎮上夫子家一趟,束脩我和你爹已經給你準備好了。筆墨紙硯需要什麼你們到時在鎮上一起買了。」
傅清序站起身,應答,「好,謝謝爹,謝謝娘。」
他抿唇微微笑開了。
「哥哥你要去學堂了嗎?那以後誰陪我玩?」
陸知微在旁邊盯著傅清序,忽然開口問道。